真玄和真寂回到真如寺時,已是快十二月。
山門前的石階被初冬的薄霜染成一片灰白,兩旁的松柏在暮色中靜默如塔。
守門的弟子見了兩人,連忙躬身行禮,眼中滿是崇敬之色。
真寂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穿過山門,沿著青石甬道往裡走。
真玄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兩人剛走到藏心閣門口,真明便從裡面迎了出來。
這位新晉的寺委常委穿著一件青色僧袍,面色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見了兩人的第一句話不是寒暄,而是:「真寂師兄,真玄師弟,方丈師兄說你們回來以後,立刻去後山。」
真寂的腳步頓了一下:「後山?」
真明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法遠師叔祖出關了。」
真寂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真玄的眉頭也微微一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法遠師叔祖閉關多年,從不輕易見人,這次主動讓他們去後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真寂說完,轉身便往後山走。
真玄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穿過那片竹林,繞過那塊形似臥牛的巨石,再往上走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那處隱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叢灌木遮得嚴嚴實實,若不是事先知道,誰也看不出這裡有個洞口。
但此刻,洞口的灌木被人仔細地撥開,露出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兩人撥開灌木,側身鑽了進去。
山洞不深,卻極寬敞。
洞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將洞中照得如同白晝。
洞中央擺著三個蒲團,真恆盤膝坐在左側的蒲團上,面色平靜,但眼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歡喜。
中間那個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
法遠。
這位真如寺碩果僅存的蘊丹期老祖,如今看起來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他的面色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而是泛著淡淡的紅潤,像是枯木逢春,從根子裡透出了生機。
眉間隱隱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若隱若現。
他的眉毛和鬍子雖然還是白的,但不再枯敗,而是銀白中帶著一絲光澤。
真玄的目光落在法遠身上,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法遠的氣息,他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
對方坐在那裡,像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片空氣,與周圍的環境完全融為一體。
但這種「不存在」,跟真玄自己刻意收斂氣息的那種「不存在」完全不同。
真玄的收斂,是把氣息藏起來,讓別人感覺不到。
法遠師叔祖的「不存在」,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人合一」,他的氣息不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這方天地。
真玄心中一動。
武者到了融丹期,丹核與神魂徹底融合,開始與天地開始建立聯繫。
法遠師叔祖,應該是突破到融丹期了。
真恆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法遠行了一禮,然後轉向真寂和真玄,聲音難得不再平靜:
「法遠師叔祖前天夜裡突破到了融丹期。
老衲本想派人去十萬大山尋你們,但又怕打擾你們正事,便沒有去。
好在你們今日回來了。」
真寂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在真如寺待了幾十年,見過不少高手,但融丹期的高手,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整個大玄明面上的融丹期高手只有三個,就是天榜上前三的那三個老怪物,每一個都是傳說中的存在。
每一個都是門派內底牌中的底牌。
如今,真如寺也有了。
真玄心中同樣翻湧著波瀾。
他是蘊丹大圓滿,距離融丹只差一步,所以他比真寂更清楚這一步有多難。
這位法遠師叔祖才是真正的驚才絕艷之輩,能在靈氣枯竭期間守住蘊丹修為。
能在靈氣恢復不久後立馬突破,靠的是百年如一日的苦修,靠的是一百五十年的積累,靠得更是自身的機緣和悟性。
真寂和真玄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真寂(真玄),恭賀師叔祖突破融丹!」
法遠睜開眼睛,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這笑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慈和,像是春天的風吹過湖面。
「起來吧,坐下說話。」他的聲音很輕,但又仿佛就在耳邊。
真寂和真玄在右側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真恆也坐回自己的蒲團上,四人圍成一個半圓。
法遠看著真寂和真玄,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們這一趟,見到了什麼?」
真寂腰背一挺,從背上解下那個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裡面那具白骨。
「弟子和真玄師弟,在十萬大山中找到了覺照祖師的坐化之處。
這是祖師遺骨,弟子帶回來了,想安葬在歷代祖師的塔林中。」
法遠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沉默了很久。
洞中的夜明珠發出幽幽的綠光,照在白骨上,泛著淡淡的螢光。
法遠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聲佛號,然後伸出手,輕輕撫過白骨的顱頂。
「覺照祖師......」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三百六十年了。」
洞中安靜了片刻。
真玄從懷中取出那隻養魂木木魚,雙手捧著遞給法遠:「師叔祖,覺照祖師還在這隻木魚中留下了一縷殘魂。弟子和真寂師兄已經見過了。」
法遠接過木魚,握在手中。
他的眉頭微微一動,閉上眼睛,將神念探入其中。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睛,將木魚遞還給真玄,緩緩開口:「覺照祖師留下的東西,你收好。」
真玄接過木魚,收進懷中。
真寂深吸一口氣,將覺照禪師坐化之處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隱蔽的洞口到寬敞的石室,從石台上的白骨到牆上的刻字,從養魂木木魚到覺照禪師殘魂的出現。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說到覺照禪師的殘魂消散時,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
法遠靜靜地聽著,面色平靜如水。
但當真寂複述覺照禪師關於「天地二境」和「天地靈氣是容器」的猜想時,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真恆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但眼中也閃過一絲波動。
真寂說完之後,山洞中安靜了很久。
「天地二境,通幽、歸真......」法遠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悠遠,像是在自言自語,「老衲年輕時,曾在藏心閣的一本殘卷上見過這兩個詞。當時以為是前人的臆想,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真玄臉上:「覺照祖師說的『融丹期以上的武者都被這方天地請出去了』,這個猜想,老衲覺得有道理。」
真玄的眉頭微微一動。
法遠繼續說道:「老衲突破融丹期的時候,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頓:「這方天地,已經可以容納融丹期以上的武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