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換個問題。」崔文則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了敲,「以鐵劍山莊的判斷,真如寺這番實力,在佛門八宗里能排到什麼位置?」
韓千山放下茶盞,想了想。
「棲雲寺和緣起寺這兩個已經被甩在後面了。
護國寺有凡淨大師,有六百年的底蘊,有皇室的支持。
真如寺如果想和護國寺扳手腕,應該只是五五開。
但以真如寺這些年擴充勢力的速度,超過對方的時間不會太長。」他頓了頓,「十年。最多十年。」
倒是沒想到鐵劍山莊對真如寺評價這麼高。
他臉上不動聲色,端起茶壺,給韓千山續了一杯茶。
「韓兄,崔家有個孩子在真如寺,是真玄大師的嫡傳弟子。明遠那孩子,你應該聽說過。」
韓千山點了點頭。
「如遠大師,化勁初期,孤裁和尚。江湖上都在傳,說他是真如寺中最像真玄大師的弟子。」
「最像不敢說。」崔文則搖了搖頭,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但確實沒給崔家丟臉。」
韓千山看著他,沉默了兩個呼吸,忽然開口:「崔老爺,在下多嘴一句。」
「請說。」
「真如寺的崛起,是大勢。崔家的孩子在真如寺,這是天大的緣分。
但這個緣分怎麼用、用多少、用到什麼程度,分寸很重要。」
韓千山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下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世家把孩子送進門派,一開始關係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後來門派壯大了,世家覺得孩子受了委屈,兩邊鬧得不可開交。
最後孩子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崔文則放下茶盞,看著韓千山。
「韓兄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真如寺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中寺了。
崔家跟真如寺的關係,也不是單純的『送孩子學藝』了。
如今這局面,崔家跟真如寺是綁在一起的。
真如寺強,崔家跟著強;真如寺若有什麼閃失,崔家也跑不了。
既然如此,與其等著綁,不如主動綁。」
崔文則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慢。
韓千山站起身來。「崔老爺,在下告辭了。」
崔文則也站起身來,抱拳道:「韓兄慢走。崔福,送客。」
韓千山轉身走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崔文則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暮色。
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面,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
夜風拂過,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
崔福送完客回來,站在門口。「老爺,晚飯備好了。」
崔文則沒有回頭,「去把東廂那壇三十年陳的女兒紅搬出來,今晚我喝兩杯。」
崔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崔文則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他估摸著真如寺衝擊上寺以後,明遠應該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而他崔家,也該做一些準備了。
他得為明遠鋪路,也為崔家的下一代鋪路。
夜風停了。庭院裡的竹葉不再作響,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崔文則走回桌前,將那本冊子收進抽屜里,轉身走出了書房。
......
九月初九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雁門關外的風沙早已將紅蓮山下的血跡掩埋乾淨,但燕國京城深處的陰影卻比任何時候都濃重。
幽冥宗坐落在燕京城北的玄冥山上,占地極廣,殿宇樓閣層層疊疊,黑瓦白牆,在秋日的陽光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山門前的兩尊石獸不是尋常的獅子,而是傳說中的「幽冥獸」,龍首獅身,通體漆黑,一雙眼睛用墨玉鑲嵌,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議事大殿中,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牆上那幅幽冥祖師畫像照得忽明忽暗。
畫中的老者枯瘦如柴,雙目微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間一切,又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大殿兩側各坐著五個人,都是幽冥宗的長老和堂主。
主位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面容方正,濃眉如刀,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看不出喜怒。
此人便是幽冥宗掌門,任平生,蘊丹大圓滿。
他已經坐在這裡整整快半時辰了,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過,像一尊石像。
半個月前,雁門關外紅蓮山下,杜西來老祖約戰凡淨禪師。
那一戰之前的布局,任平生是知道的。
算上老祖總共四個融丹初期,兩個蘊丹大圓滿,十幾個蘊丹期高手,傾巢而出。
杜西來老祖的意思是,要麼不打,要打就打一場讓玄國幾十年都緩不過來的仗。
如果計劃成,燕國在邊境上的交鋒,可以靠著高端武者的數量優勢,不停針對軍方高層「斬首」。
這樣兩國交鋒最終誰勝勝負猶未可知。
而且最少也能讓燕國就能再撐五十年。
而五十年的變數得多大?
當然,如果計劃失敗,也不過是死幾個人,幽冥宗的根基還在。
可現在,杜西來老祖沒有回來。
任平生的目光從身邊那張空著的椅子上掃過。
那是杜西來老祖參加議事時旁聽的位置,他已經坐了幾十年。
而此刻椅子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塊暗黃色的蒲團,蒲團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掌門師兄,」坐在左側第三人位置上的一個中年男子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老祖至今未歸,不能再等了。」
此人身材瘦削,面容陰鷙,左眼角一道刀疤從眉頭劃到顴骨,在燭光下像一條蜈蚣。
此人姓路,名行健,抱丹大圓滿,是幽冥宗傳功長老。
也是當年在劍川路上被被真玄一刀劈死的那個厲無咎的師父。
他雖然心中恨意滔天,但此刻壓在心底,面色還算平靜。
任平生緩緩睜開眼睛。「路長老,你想說什麼?」
路行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掌門師兄,老祖若還活著,以他的脾性,不會半個月毫無音訊。
就算受了傷,送個信出來的本事還是有的。
可如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懷疑老祖已經遭遇了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