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安靜了整整三個呼吸。
左側第一位的枯瘦老者冷哼一聲,開口了。
此人是幽冥宗大長老,姓陰,名無常,蘊丹後期的修為,在宗內資歷比任平生還老,平日裡連掌門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路行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老祖是融丹後期,全天下能傷他的人都找不出幾個,更別說殺他。
路行健沒有退讓。
「陰師叔,我不是說老祖一定死了,我是說,咱們不能當他還活著。」
他轉向任平生,聲音壓得更低了。
「掌門師兄,半個月了。該回來的早就該回來了。
現在逃回來的人,沒有一個看見老祖是怎麼逃的,更沒有人知道他往哪個方向逃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當時的情況已經混亂到了連隨行的人都顧不上老祖的地步。
一個融丹後期的高手,被逼到連隨從都顧不上,那是什麼局面?」
陰無常的臉色變了變,沒有再說話。
任平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路行健臉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無論老祖能不能回來,幽冥宗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路行健的聲音不大,但話是真的不好聽。
「第一,封鎖消息。老祖失蹤的事,不能傳出去。尤其是燕國皇室那邊,一個字都不能漏。」
任平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路行健伸出一根手指,「咱們跟皇室的關係,該重新掂量掂量了。」
此言一出,大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陰無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路行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幽冥宗是燕國國教,與皇室打交道打了六百多年,你說重新掂量就重新掂量?」
「陰師叔,我不是說現在就跟皇室翻臉。」
路行健的語氣很平靜,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
「我是說,咱們該給自己留條後路了。
本來我們和玄國人的戰鬥就屢戰屢敗,軍隊已經死了幾十萬人了。
老祖想在雁門關力挽狂瀾,結果武林高手也死了一大半。
以我們大燕現在的情況還能撐幾年?朝廷還能撐幾年?
皇上現在還能穩住局面,可等糧餉跟不上了、兵源枯竭了、各地起義此起彼伏了,到時候誰來保咱們?」
陰無常冷笑一聲。
「咱們是江湖門派,不是朝廷的鷹犬。
就算燕國亡了,玄國的皇帝也要依仗咱們。
左道旁門哪朝哪代沒有?
皇帝不靠咱們,靠誰?」
路行健的聲音陡然拔高。
「玄國皇帝?陰師叔,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夏國崇道,玄國禮佛,這是人家都寫進國法裡面的。
玄國的護國寺是禪宗,是佛門正朔!
咱們幽冥宗是左道旁門,在玄國人眼裡,咱們跟魔教沒有區別。
燕國若亡了,玄國朝廷會怎麼對咱們?
剿滅,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你信不信?」
大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陰無常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沒有再說出反駁的話。
他知道路行健說的是事實。
左道旁門在大玄的待遇,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從燕國逃過去的散修,沒有門派敢收,沒有世家敢留,只能在邊遠山林里苟延殘喘。
要麼就完全改頭換面。
玄國朝廷雖然不像夏國那樣公開打壓,但官方層面的態度很明確:不歡迎。
任平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其實這個問題也已經困擾了他很久。
幽冥宗與燕國皇室的關係,是六百年前立下的。
那時候燕國初建,需要一個強大的宗門作為靠山,幽冥宗也需要一個世俗王朝來提供香火和資源。
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六百年過去了,幽冥宗從一個區域性的中大型門派發展成了燕國第一大宗,燕國也從一個小邦國擴張成了與大玄分庭抗禮的北方強國。
這六百年裡,雙方互相成就,也互相捆綁。
如今燕國這條船要沉了,幽冥宗是跟著一起沉,還是跳船?
跳船又能跳到哪裡去?
玄國不可能收留左道旁門。
夏國崇道,道門與左道之間隔著一道比佛道之爭還深的鴻溝,更不可能。
南詔、北齊那些小國,自顧不暇,就算去了也只是寄人籬下。
任平生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右側第三位的一個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姓韓,名文昭,是幽冥宗的客卿長老,抱丹後期修為,平日裡負責宗內對外交涉事務,心思縝密,擅長分析局勢。
他已經沉默了很久,手中捏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像是在算什麼東西。
「韓長老。」任平生開口了。
韓文昭放下筆,站起身來。
「掌門。」
「你聽了這麼久,有什麼想說的?」
韓文昭走到大殿中央,面朝眾人。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輿圖,攤在桌上。
輿圖畫得很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用紅藍兩色標註著雙方的兵力部署。
紅色的是燕國,藍色的是玄國。
「掌門,各位師叔,弟子把話說得直白一些。」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咱們現在面臨的不是『怎麼辦』的問題,是『還能活多久』的問題。」
陰無常的眉頭皺了起來,「韓文昭,你這話什麼意思?」
「弟子說三件事。」
韓文昭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老祖回不來了。
就算老祖吉人自有天相,但按照目前這麼長時間見不著人,那我們能推斷他的傷勢一定很重,沒有三五年恢復不了。
這三五年裡,咱們沒有融丹期坐鎮。」
陰無常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第二,燕國撐不住了。
本來就節節敗退,老祖想通過雁門關一戰逆天改命,但失敗了。
咱們死了三個融丹初期、兩個蘊丹大圓滿,十二個蘊丹期高手。
這個損失,夠咱們宗門恢復二十年的。
而玄國那邊,除了幾個蘊丹期受了輕傷,幾乎沒有損失。
此消彼長,燕國的頹勢已經不可逆轉。
徐驍的北涼軍團,最遲明年開春就會大舉北上。
燕國能撐多久?弟子估計,最多三年。」
路行健的拳頭攥緊了。
「第三,」韓文昭收回兩根手指,只留下食指,聲音壓得更低了,「咱們沒有退路。」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