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攤上的幾個人陸續散了,各自帶著心事走進夜色中。
真如寺,藏心閣,檀香從銅爐中裊裊升起。
真明坐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牘,每一頁都記錄了近一年來江湖上關於真如寺的各種議論。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上午,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窗外那叢翠竹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枯葉飄落下來,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從文牘中抽出一張紙箋,推到真恆面前。
「方丈師兄,這是知客堂近收集到的輿情匯總。情況不太樂觀。」
真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拿起那張紙箋,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
「戒定寺的事,緣起寺的事,真玄師弟的修為,全都被人翻出來了。」
真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而且,這些議論不是自然流傳的,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從傳播的路徑和節奏來看,跟上次『鎮武司攜八大門派拜山』的謠言如出一轍。
先從一個地方冒出來,然後迅速擴散到各地,像有人在指揮一樣。」
他翻開另一份文牘,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比如,戒定寺的事。
最先是在幽州傳開的,三天之內就傳到了岐州和欽州,第四天就傳遍了整個玄國。
這不是口口相傳能做到的,一定是有人在不同地方同時放出了消息。
同樣的,緣起寺的事,也是這個節奏。
先是在朔州出現,然後迅速擴散。
我們查了傳播的節點,發現有幾個關鍵人物,都是江湖風媒。
但問了一圈,都說消息是聽別人說的,找不到源頭。」
真恆放下紙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橫樑上。橫樑上那幅木雕已經有些年頭了,雕的是佛祖拈花,迦葉微笑。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查到源頭了嗎?」
真明搖了搖頭:
「沒有。對方的藏得很深,每次都是通過不同的渠道放出來的消息。
有時候是江湖風媒,有時候是說書先生,有時候是茶樓酒肆里的閒客。
查來查去,查不到幕後的人。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消息的源頭不在玄國。
玄國的江湖風媒我們大多有聯絡,誰在替誰辦事,心裡都有數。
但這次的消息,不像是從我們熟悉的路子出來的。」
他頓了頓,從文牘中抽出一張信紙,推到真恆面前。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是幽州聯絡點的急報。
「這是昨日剛收到的。
幽州那邊有個說書先生,喝了酒之後跟人吹牛,說他那些段子是從夏國那邊傳過來的。
當時沒人當真,但我們的暗線記下了。
第二天去問那說書先生,他矢口否認,說是喝醉了胡說八道。
但我們的暗線注意到,他說『夏國』兩個字的時候,眼神躲閃了一下。」
真恆緩緩開口:「夏國?」
「大概率是。」真明點了點頭。
「而且是一個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
每次消息放出來的時機都很講究,都是在佛門有大動作之後,或者是在真如寺有重大消息公布之後。
比如,真玄師弟那場公開課之後不到半個月,關於戒定寺的議論就冒出來了。
比如,我們在西和州傳教的消息傳回玄國之後,關於真如寺『面善心黑』的說法就開始擴散。」
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
「這說明對方一直在盯著我們,對我們的動向了如指掌。
甚至可能在我們內部有眼線,雖然不一定是高層,但至少能接觸到我們的行動計劃。」
真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僧袍。
「走,去破妄禪院。叫上真玄師弟,一起議一議。」
真明應了一聲,收起桌上的文牘,跟在真恆身後走出了知客堂。
兩人沿著青石甬道朝破妄禪院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另一邊,真玄正盤膝坐在蒲團上,牆角那十八塊九幽玄晶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陣法還在運轉,房間裡的天地靈氣比外面濃厚了將近七倍。
沒有錯,這聚靈陣又被真玄改良過了,主打一個學者型和尚。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見真恆和真明一前一後走進院子,便站起身來。
「師兄,怎麼了?」
真恆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感受到周邊的靈氣,挑了挑眉,「你這是又給升級了?師弟在陣法上的造詣越來越高了。」
真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略懂一二。」
真恆嘴角一抽,媽的忘記開閃避,早知道就不誇他了。
真明坐在他旁邊,從文牘中抽出一份匯總,放在桌上。
石桌冰涼,真明用手拂了拂上面的落葉,開口問道:
「江湖上最近關於真如寺的議論,你聽說了嗎?」
真玄在兩人對面坐下,端起茶壺給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他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聞了聞茶香,才抿了一口。
然後才不急不緩的說道:
「聽說了。說貧僧是黑心和尚,說真如寺面善心黑,說我們滅了緣起寺滿門。
翻來覆去就那幾件事,沒什麼新鮮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真明看著他的表情,見他沒有絲毫動怒的意思,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位師弟的脾氣,不在意的事從不放在心上,但這次的事,怕是不能不在意了。
「不是新鮮不新鮮的問題,」真明的聲音很鄭重,將那份匯總推到真玄面前:
「是這些議論在擴散,而且是有組織地擴散。
玄國境內還好,大家知道底細,不信那些東西。
但夏國那邊不一樣,夏國人對我們不了解,聽了這些議論,對真如寺的印象很不好。
長此以往,我們在夏國的傳教活動會受阻,影響我們的五年擴張計劃。」
他翻開文牘,指著上面幾行被紅筆圈出來的字。
「尤其是西和州那邊,我們剛收了幾百個信眾,就有人在街上罵我們是『偽善和尚』。
雖然罵的是和尚,但那些信眾聽了,心裡能沒有想法?
再這樣下去,我們在夏國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面,就要被這些議論毀掉了。」
真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真玄臉上,「師弟,你的看法呢?」
真玄想了想,開口問道:「師兄,這些議論,哪一句是假的?」
真恆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