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
太上皇立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案前,提筆揮毫。
案上鋪著整幅雪浪宣紙。
墨色淋漓,筆勢縱橫開闔。
竟似刀槍並舉、鐵騎踏陣一般。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雄健凌厲。
案旁不遠處,垂手侍立著一名老太監。
那老太監身形乾瘦,面白無須。
穿著一身深紫蟒袍,神情恭謹安靜,乍一看平平無奇。
只是周身氣機沉若淵海,竟似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便在這時。
外頭一名小太監低頭碎步快入,跪在地上。
將承天門外國子監太學生聚眾、賈瑞縱西廠番子驅打監生、鄒應龍與李守中出面之事,簡明扼要的回了一遍。
太上皇手中狼毫不停,仍在紙上緩緩運筆。
頭都未抬,只淡淡道:
「戴權,你怎麼看?」
那老太監赫然正是司禮監內相戴權。
戴權微微躬身。
恭敬道:「依奴婢看,西廠那邊還是小覷了清流的力量。」
「以為仗著鳳鸞宮和乾清殿那頭的勢,便能強行壓得住都察院,壓得住清流。
卻不知清流、士林這一股輿論聲勢,一旦真成了氣候,便是皇家,也總要斟酌三分,何況區區一個西廠。」
「此刻太上皇只消冷眼旁觀,待這股風再起一層,自然能秋風掃落葉般將其掃盡。」
太上皇聽了。
筆鋒微微一頓,隨即卻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夠。」
他說這話時,仍舊未曾抬眼。
只是手上那一筆忽的變得越發鋒利,竟似長刀劈陣而下。
「既要借這幫書生的勢,就不能只叫他們自己鬧。」
「得讓他們知道,朕站在他們後頭。」
說到這裡,太上皇聲音微微一提。
「擬旨。」
旁邊侍立的秉筆太監忙躬身上前,提筆待命。
太上皇筆下不停,口中已緩緩道:
「國子監諸生,皆朝廷儲才。今因憂心朝綱、情激請命,雖舉止失當,然其忠君體國之心可憫。著賜書冊紙墨,以示撫慰。」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再擬一道。」
「寧國府近年門風敗壞,婦人擅政,牝雞司晨,驅逐家主,紊亂綱紀,目無朝廷法度。著禮部會同宗人府議處,並議寧國府爵位可否仍舊承襲。」
秉筆太監不敢遲疑,忙將旨意飛快記下。
恰在此時,太上皇筆下最後一字,也已寫成。
只見他手腕一收,筆鋒頓住。
滿紙墨字頓時如千軍勒馬,殺氣內斂。
顯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象。
太上皇將筆擱下。
這才緩緩抬眼,瞥了一眼案上字跡。
淡淡一笑。
「戴權。」
「你看朕這手字,如何?」
戴權上前半步,低頭看去。
隨即含笑躬身道:「見字如見人。」
「太上皇這字,起處如龍抬首,行處似鐵騎臨陣,收處又有山嶽鎮海之勢。當真是揮斥方遒,雄心未老。」
太上皇聽了,唇邊這才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雄心未老?」
他看著案上那幅字,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沉威勢。
「那便讓外頭那些人都好生看看。」
「這大夏的天,還輪不到旁人做主。」
天黑。
賈瑞方自西廠出來。
換了一身尋常外袍,逕往榮國府而去。
先前鳳姐已又打發了人來請他。
讓他晚間往自己院中一趟,說有要緊話說。
賈瑞初聽時,心裡還有幾分好笑。
昨兒才在寧國府分別,今兒便又眼巴巴遣人來請。
倒真有幾分如膠似漆、恨不得片刻不離的意思。
只是待進了鳳姐院中。
掀簾而入。
發現屋裡頭,不止王熙鳳一人。
東首靠窗的一張圈椅上,正端端正正坐著一個素衣女子。
青衫淨面,鬢髮整潔,眉目秀麗。
渾身透著一股冷靜克制、近乎寡淡的清氣。
不是旁人。
正是那榮府守寡的李紈。
賈瑞腳下微頓,眸光一閃,心裡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鳳姐坐在榻邊。
見他進來,先抬眼看了他一下。
飛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位大嫂子有話要同你說。
賈瑞上前略拱了拱手。
「珠大嫂子。」
李紈抬眼看他。
半晌,才淡淡開口。
「瑞兄弟如今,聲勢倒越發大了。」
賈瑞皺眉道:「珠大嫂子有話,不妨直說。」
李紈微微頷首。
「我原不是個愛多事的人。只是今日承天門前鬧成那樣,家父回府後神色極不好看。」
「鄒大人清名在外,連家父也素來敬重。」
「如今你一人攪得都察院、國子監、滿城士林不得安寧,我便不能不過問一句。」
鳳姐在旁聽得眉頭一蹙,臉色已不大好看。
李紈仍舊神色平平。
「外頭都說你勾連顏黨,干預婚約,當眾鞭打太學生。這般行徑,實在有失臣子本分。」
「如今鄒大人既肯以去就明志,自不是為一己私怨與你爭意氣。
你若還將滿朝清議都視作兒戲,只怕壞的,不止是你一人名聲,連賈家也要受你拖累。」
鳳姐忍不住道:「大嫂子這話,倒像外頭人說什麼,你便信什麼了。」
李紈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極淡。
「我信的不是閒話,是家父親眼所見。鄒大人與家父一樣,都是守朝廷法度的人,輕易不會污人清白。」
鳳姐越聽越火。
「顏黨名聲不好,清流就都是好東西了?」
「再說那張華,不過是個吃喝嫖賭的混帳。尤家二姐若真嫁給他,那才是往火坑裡跳!」
李紈眉頭微皺。
「人品好壞,自有父母長輩處置,不在外人橫加干預。若人人都憑一時喜惡毀約改議,那還要婚書、媒妁、禮法做什麼?」
說著,她又看向賈瑞。
像是苦口婆心一般道:「瑞兄弟,我今日來,不是與你爭口舌。我是念著賈家一脈,才肯勸你一句。
你如今仗著貴妃娘娘與西廠權勢,或許還可橫行一時。可自古以來,以廠衛之身邀媚後宮,有幾個得善終的?」
「與其等來日清議一起、史書一下筆,再後悔莫及,不如趁現在還來得及,去都察院向鄒大人認個錯。
「只要你肯低頭,我自可求父親從中斡旋,替你減輕幾分罪責。」
鳳姐聞言臉都氣紅了。
「照大嫂子這意思,只消人家名聲好、讀書人多,旁人就該低頭認罪了?」
「那張華若是硬塞給大嫂子你,你願不願意?」
李紈被王熙鳳說的臉上一紅。
惱道:「鳳丫頭,你說話也該有些分寸!」
「我不過就事論事。你倒越發偏得沒邊兒了。」
說到這裡,她又冷冷掃了王熙鳳一眼。
「你到底還是璉二弟明媒正娶的妻子。縱然璉二弟如今不在府中,你也該守些本分。
免得外頭人見你這樣上心瑞兄弟,平白又議出別的話來。到那時,壞的便不是一人的名聲了。」
這一句出來。
鳳姐臉色頓時一變,正要發作。
旁邊賈瑞聲音淡淡響起。
「大嫂子。」
「你替李祭酒爭名,替鄒應龍張目,這都無妨。」
「只是外頭那些事,不是你這等困在榮府院牆裡、守著幾本貞潔烈女書的人能看明白的。」
李紈臉色驟然一白。
賈瑞卻仍淡淡道:「你自持名教禮法高於一切,我不與你爭。你只守好你那份貞潔牌坊便是。」
「至於我……」
他眸色一沉,聲音也冷了下來。
「清流既與我為敵,便不是幾句清議、幾本彈章便能了的。」
「鄒應龍既自詡名儒,我便親手撕了他那層皮,讓天下人看看,他那清名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這幾句斬釘截鐵的話落下,屋裡頓時一靜。
鳳姐只覺心口一熱,眼裡都不由亮了幾分。
李紈卻臉色發白,竟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原本端著守寡長嫂身份而來,自覺占盡了禮法道理。
不料賈瑞根本不吃這一套。
賈瑞也懶得再理她。
只轉頭看了鳳姐一眼。
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告辭。
隨即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