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大牢。
吳橫被鐵索縛在行刑柱上。
身上衣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一道道交橫的鞭痕杖印。
賈瑞負手立在他面前,垂眸看了片刻。
方才淡淡開口:「吳公公,你也是內廷老人了。當也知道,進了我西廠大牢,若不肯配合,是沒有人能全須全尾走出去的。」
「你如今這般硬扛著,除了多受些皮肉之苦,又有什麼益處?」
吳橫咬著牙,腮邊青筋都鼓了起來。
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賈瑞……你也休要得意!」
「咱家被你們西廠拿來,不過是一時。戴公公那邊,很快便會知道。」
「到那時,戴公公一句話下來,內廷禁軍、御馬監騰驤四衛、北鎮撫司、東廠,便是京營那邊,也都要一併動起來。」
「你西廠這回,可沒機會再似對付魏進忠那般,各個擊破了。」
他說到後來。
眼裡倒像又生出幾分底氣來,嘴角甚至還扯出一點陰冷的笑意。
賈瑞聽完,竟點了點頭。
「不錯。」
「戴權身為司禮監內相,威望權柄,自不是魏進忠可比。你說的這些兵馬,在他調度之下,若當真全力撲來,我西廠自然難受。」
吳橫聞言,以為賈瑞終究是怕了。
冷笑道:「既知道厲害,你還不快放了咱家?」
「若此時肯收手,說不得還有幾分轉圜。」
誰知賈瑞卻是話鋒一轉。
淡笑道:「只是吳公公,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便是戴權真調集人馬來對付我西廠,大不了我西廠退進乾清殿、鳳鸞宮,請皇上與貴妃娘娘庇佑便是。」
「除非戴權有把握一擊殺了我賈瑞,讓西廠人心潰散。又或者,他打算索性撕破臉,帶兵殺進乾清殿,弒君造反……」
賈瑞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抬眼看向吳橫,唇角那點笑意也冷了兩分。
「否則,他能奈我西廠何?」
吳橫臉色一僵,原先那點強撐起來的氣勢,頓時便泄了下去。
賈瑞這話卻是實情。
西廠如今最大的優勢,便是隆武帝和萬貴妃的全力支持。
之前東廠圍剿西廠時,神京城中大半西廠核心人馬。
便是借著「護衛皇上和貴妃娘娘」的名頭,退進了宮裡。
戴權縱再權大勢盛,也不過是個太監。
他若真敢調兵,殺向乾清殿。
那便不是與西廠為敵,而是與皇帝撕破臉皮。
這一步,誰敢輕易跨?
吳橫一時竟無話可說,只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賈瑞看著他鐵青的臉色。
又淡笑道:「戴權如何,是戴權的事。」
「可吳公公替自己想過沒有?」
「你如今落在我手裡,便是戴權,也救不出一個全須全尾的你。就算西廠最後迫於壓力,不得不把你放了出去……」
他緩步上前兩步,目光落在吳橫身上。
像在看一隻已被剖開肚腸、卻還自以為能活的牲口。
「到那時,你筋脈盡斷,手足盡廢。下半輩子躺在榻上,屎尿不能自理,飯食也只能讓人一勺一勺往嘴裡餵。」
「吳公公這些年撈的那些金山銀山,想來應該不是為了往後當個廢人,叫人翻身擦屎用的吧?」
這一席話說得輕描淡寫。
吳橫卻聽得麵皮發白,額頭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清楚賈瑞的狠辣。
此人膽大包天。
且說得出,做得到。
若真叫賈瑞弄成那般模樣。
縱然後頭司禮監翻盤,把西廠上下全都剁碎了餵狗。
於他吳橫而言,也已全然無用了。
他喉頭滾了兩滾,嘴唇都不由微微發起抖來。
「你……你……」
半晌,方才顫聲道:
「以皇莊之名,暗通地方藩王,走私違禁物資……這本就是掉腦袋的大罪。咱家若開了口,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賈瑞聞言,沉吟了片刻。
隨即緩緩道:「吳公公該知道,我眼下最想動的人是誰。」
吳橫一怔。
立時忙不迭道:「知道,知道……自然是那都察院左都御史,鄒應龍。」
賈瑞冷笑了一聲。
「既知道,吳公公難不成這般深明大義,還想替他扛下這樁事?」
吳橫聞言眼睛一亮,像在黑地里忽見了一線生機。
忙道:「賈副督的意思是……」
賈瑞道:「我要的,只是鄒應龍死。」
「至於內務府、司禮監,乃至青州那東平郡王府,眼下我都沒興趣碰。」
「這樁皇莊私通藩王、走私違禁物資的案子,我西廠自會把它控制在一定範圍。
只要吳公公供得妥當,證得明白。我保你性命無虞,你還能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快活度日。」
吳橫聞言,大喜過望。
忙不迭道:「對!對!此事本就是那鄒應龍居中勾連推動的!」
「不瞞賈副督,咱家與那鄒應龍都是青州人士,對他知根知底。」
「他父親早年便是東平郡王府中教習出身。後來鄒應龍坐到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更與東平郡王府結了兒女親家。」
「他那獨子,娶的便是郡王府一位庶出小姐。兩家淵源頗深,只是鄒應龍素來做得隱秘,外頭知道的人不多。」
賈瑞聽到這裡,眸光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東平郡王,乃開國四異姓王之一。
除了北靜郡王一脈當年因廢太子一案,被留在神京。
其餘如南安郡王鎮雲州。
西寧郡王居涼州。
而東平郡王則盤踞青州多年。
早已根深葉茂,儼然一方土皇帝。
鄒應龍能爬到左都御史的位置。
背後恐怕也少不了東平郡王府的支持。
吳橫見賈瑞神色微動。
忍不住又道:「要說他與東平郡王府的關係,還有一樁笑話。」
「這鄒應龍做了左都御史後,平日裡最愛讀前朝通史。」
「那東平郡王府為了投其所好,暗中花重金買了個青樓名妓,專門請了先生教她讀前朝通史。待養得差不多了,再送到鄒應龍跟前。」
「起先這鄒應龍還假惺惺的拒絕,後來一聽說那女子竟精於前朝典章史書,立時大喜,收在身邊,日夜與之『論史』,竟當寶貝似的供著。」
說到這裡,吳橫臉上露出一絲毫不遮掩的鄙夷。
「嘿,滿口道德文章,背地裡卻玩這種風流把戲,當真是沽名釣譽,無恥之尤。」
賈瑞聽得不由失笑。
這太監說起士大夫這等「風流雅事」時。
那股咬牙切齒、恨不能啐上一口的味兒,倒頗有幾分意思。
他並不理會這等枝節閒話,只問到了最緊要處。
「東平郡王府那邊,這樁走私案,你手裡可有確鑿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