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廠,還未及歇息,鳳鸞宮便來了人。
萬貴妃宣賈瑞入宮。
賈瑞換了衣裳,入宮至鳳鸞宮。
鳳鸞宮中香氣幽細,簾幕低垂。
窗外花枝正盛,暖風卷著淺淡花香入殿。
倒將這幽深的宮室襯出幾分春深人靜之意。
萬貴妃依舊似往常般斜倚在軟榻上。
身著一襲緋色宮裙,鬢邊金釵微晃。
膚色白膩,眉眼艷麗。
雖已貴為後宮之主,卻仍有一種逼人的嫵媚與威儀。
見賈瑞進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唇邊便浮起幾分笑。
「賈副督終於回來了,這一趟青州,可真是威風得緊。」
賈瑞上前行禮。
「屬下見過娘娘。」
萬貴妃輕輕一擺手。
「免了罷。」
她饒有興味的看著賈瑞。
「青州綠林招安,兵馬司換血。如今青州十萬兵馬,都落在你那位女匪小情人手裡。」
她笑意更深。
「這般說來,青州兵權不也等同掌在你賈副督手裡?」
賈瑞神色鎮定的回道:「掌在屬下手裡,便等同掌在娘娘手裡。」
「青州之兵,可為日後娘娘掌控朝堂的本錢。」
萬貴妃聽得滿意,點了點頭。
「你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她頓了頓,忽然道:「你今日入城,可見著那葉辰了?」
賈瑞眉頭微動。
「見著了。神京城萬人空巷,皆為迎他凱旋。此人到底什麼來歷?」
萬貴妃笑意淡了些。
「來歷神秘得很。」
「只知出身平安州,兩年前突然崛起。初時無名無姓,後來一路立功,聲勢極快。
這次又平了晉州田虎,奔襲草原,斬了來援的休屠王,俘獲牛羊戰馬無數。太上皇如今正要借他立一面少年將星的旗幟。」
說到這裡,她別有意味的看了賈瑞一眼。
「這般天資縱橫,忽然崛起的樣子,倒與你有些相似。難怪如今朝堂上下,連民間說書人都開始拿他與你相較。」
賈瑞心中微動。
卻只淡淡道:「屬下與他不在一道上,無甚可比。」
萬貴妃輕哼一聲。
「你說無甚可比,旁人卻未必這樣想。」
「那葉辰在軍中,以戰功封爵,名正言順。太上皇已放出風聲,要封他做武安侯。」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偏你吃虧在廠衛身份。按大夏祖制,廠衛中人不得封爵。」
「你平青州這般功勞,若換作軍中將領,至少也能封個伯爵、子爵什麼的。」
「可到了你這裡,那些朝臣一句『祖制不可違』,便想把你功勞壓下去。」
賈瑞淡笑道:「屬下只求替娘娘與皇上辦事,並不在意區區爵位。」
這話倒不是全然客套。
在賈瑞心中,爵位固然榮耀。
卻遠不如西廠權柄、手中兵馬來得實在。
一個空頭爵號,若無兵權刀柄,不過是面上風光罷了。
似寧榮兩府那般,以前還是堂堂國公。
現在不也只剩個空架子。
萬貴妃卻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一人的事。」
「這是太上皇與我們之間的博弈。」
她語氣漸冷。
「那老東西不是要封葉辰為武安侯麼?本宮已讓皇上頂著不批。除非他肯破除祖制,也許你封爵。否則葉辰那武安侯,也休想順順噹噹落下來。」
賈瑞聞言心中瞭然。
太上皇雖能插手許多朝臣官員升遷。
可爵位封賞終究需皇帝下旨,經宗人府、禮部等處落文。
隆武帝若硬頂著不批,太上皇也不能完全繞開皇帝。
看來萬貴妃這是要拿葉辰的武安侯,來換他賈瑞的封爵。
賈瑞點頭道:「一切全憑娘娘做主。」
萬貴妃這才露出些笑意。
她又道:「封爵之事本宮會替你爭。只是眼下還有一樁事,你也要上心。」
「西涼女國使團已入神京。你安排西廠人手,暗中護住她們的驛館。」
賈瑞微微皺眉。
「西涼女國?」
萬貴妃見他似有些不知道西涼女國。
便解釋道:「西涼女國地處大夏河西走廊,夾在我大夏與瓦剌之間。國雖不大,卻是西北一道屏障。」
「如今瓦剌吞併韃靼,聲勢正盛,下一個要吞的,便很可能是西涼女國。」
「西涼這次前來朝貢,明面上是賀萬邦大典,實則是求我大夏庇護。」
賈瑞點頭道:「若任瓦剌吞下西涼女國,只會助長其氣焰,令西北防線更為被動。」
萬貴妃冷笑一聲。
「你以為朝中那些人不懂?」
「太上皇那老東西,當年被後金與瓦剌聯手擊敗,北狩蒙羞,自此便對北方這兩頭虎狼心生畏懼。
如今後金、瓦剌皆遣使入京,他便想著穩住兩邊,不惜增加歲銀,也要換一時太平。」
「區區一個西涼女國,在他眼裡,自然說棄便棄。」
賈瑞眸光微冷。
「若為了一時苟安而捨棄藩屬,無疑是割肉飼虎,徒長瓦剌氣焰,此舉殊為不智!」
萬貴妃點頭。
「本宮也是此意。」
「只是太上皇一派如今把持禮部、鴻臚寺,西涼使團處境並不好。瓦剌那邊若要暗中下黑手,朝中未必會真心護她們。」
「所以本宮要你派西廠盯著。」
賈瑞道:「屬下明白。」
萬貴妃忽然又笑起來。
「說起來,這西涼女國倒也有趣。她們國王乃是一位女王,聽說繼位沒幾年,年紀尚輕。此次不僅派使節團來神京,還放出話,說要在大夏替女王招婿。」
賈瑞眉梢一挑。
「招婿?」
萬貴妃笑道:「凡大夏公侯世家的年輕俊彥,皆可去西涼驛館報名。若是有機緣,便有機會成為西涼女國王夫。」
賈瑞沉吟道:「這恐怕也是西涼女國謀求生存之道。若能與大夏公卿大臣聯姻,也算多一點庇護籌碼。」
萬貴妃眸光流轉。
看著他道:「你不是一向擅長對付女人麼?要不你去應徵試試?」
「你若真成了西涼女王的夫婿,本宮與皇上自然可名正言順力保西涼。」
賈瑞眉頭一皺。
「那女王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屬下一概不知。娘娘若要屬下派人護她們驛館,自無不可。招婿便免了。」
萬貴妃聞言,忽然從榻上起身。
她緩步走近賈瑞,裙裾輕曳,香氣也隨之逼近。
「哦?不知美醜便不肯去……」
「那你看本宮,是美是丑?」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賈瑞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低首道:「娘娘自然天姿國色,常人難比。」
萬貴妃捂嘴輕笑。
她離賈瑞極近,幾乎能看清他眼底細微波瀾。
「那若有一日,本宮成了女皇……」
她眸光幽深,語聲輕得像一縷煙。
「你願不願做本宮的婿?」
賈瑞眉頭驟然一動。
女皇?
這兩個字從萬貴妃口中說出,怕不是尋常玩笑。
她是魔門中人,是無生老母,又隱隱控制著隆武帝權柄。
如今聽她這般言語,竟似已不滿足於做一個寵冠六宮的貴妃。
賈瑞尚未答話,萬貴妃卻又忽然收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戲言。
「罷了。」
「你先回去吧。關於你封爵一事,本宮一定會讓皇上替你爭來一個章程。」
賈瑞躬身告退。
出了鳳鸞宮,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重重朱門,眸光微沉。
萬貴妃這女人,野心倒是不小。
眼下他們同在一條船上,借她之勢,自無不可。
可若有朝一日,她真要走到那一步……
賈瑞心中念頭一閃,隨即又歸於平靜。
不管萬貴妃也好,還是其他人也罷。
這世道,終究還是強者說了算。
只要自己實力不斷增強,權柄不斷擴張,便無人能左右他的命運。
賈瑞抬眸望向宮外漸沉的天色。
神京城裡,萬邦將至,風雲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