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齋內。
王夫人那一句「嫁去南蠻」。
落在探春耳中,便如晴空里忽然打下一道焦雷。
臉上血色褪盡,連唇也白了。
她原知自己庶出,婚事多半不能由己。
卻萬萬想不到,榮府竟要將她送到南蠻那等蠻荒之地去。
半晌,她才啞聲問道:「太太……是說,要我嫁到那南蠻去?」
王夫人眉頭一皺,面上便露出幾分不悅。
「什麼南蠻不南蠻,那是南蠻王子,你嫁過去便是王妃之尊。你一個庶出的姑娘,能有這般體面,也該知足了。」
探春只覺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王妃之尊?
若真是尊貴體面,南安郡王府為何不讓自己家的女兒去?
偏要認她這個榮府庶女作義女,送去那瘴氣蠻荒之地?
她強忍著淚意。
「太太,此事……老太太可知道?」
王夫人冷笑道:「老太太自然知道。正是老太太讓我這做嫡母的來同你說。你的婚事,難不成還要越過我去?」
探春身子微微一晃。
最後一點希望,也在這一刻滅了。
原來整個榮國府,已將她推了出去。
王夫人見她不言語,只當她認了命。
「這幾日你便好好準備,府里自會替你操辦嫁妝、衣裳、儀仗,不會叫你失了體面。」
說到這裡,她眼神又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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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頭,我也把話說明白。這樁婚事,是南安郡王太妃親自登門定下的,又關係南疆和談。
你莫要想著鬧,莫要想著違逆。若你不識抬舉,壞了府里大事,日後我隨便將你嫁到什麼下賤人家,你也怨不得我。」
探春攥緊袖口,指節發白,卻仍咬牙不語。
王夫人臨出門前,又忽然停步,回頭冷冷看了她一眼。
「還有,別以為你偷偷去看你那個賤人母親,我不知道。」
說罷冷哼一聲,帶著一眾僕婦丫鬟揚長而去。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饒是探春素來是個堅強爽利的性子。
此刻也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起來。
侍書撲到探春身邊哭道:「奴婢去找寶二爺!寶二爺是老太太、太太的心肝,只要他說一句,姑娘必不用去那南蠻!」
「他?罷了,不用去找他。」
探春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她如何不知賈寶玉的性情?
平日裡嘴上說最憐女兒,最惜姐妹。
可真到了要擔事的時候,他比誰都躲得快。
侍書急道:「總要試一試!」
說罷,也不等探春再攔,轉身便跑了出去。
只是不多時,侍書便紅著眼睛回來了。
恨恨道:「姑娘,寶二爺說他昨日受了棍傷,如今身上疼得厲害,不便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分說。」
「還說……還說姑娘這是為南疆安寧,為榮府體面,讓姑娘想開些。等姑娘出嫁那日,他定為姑娘作一首詩留念。」
說到這裡,侍書啐了一口。
「呸!姑娘都要被推到火坑裡了,他還想著作詩!」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迎春、惜春兩姐妹也聞訊來了。
迎春一進門。
看見探春模樣,眼淚先就落了下來。
她本就懦弱,此刻也說不出什麼有力話。
只坐到探春身旁,握住她的手,默默流淚。
惜春年紀雖小,卻比迎春冷靜些。
她站在一旁沉默許久。
忽然道:「三姐姐,能不能去求瑞大哥?」
探春一怔。
惜春道:「當初二姐姐險些嫁給那孫紹祖,若不是瑞大哥,哪裡逃得過去?如今瑞大哥權勢已非從前,若他肯開口,未必不能救三姐姐。」
探春眼中先亮了一瞬。
可很快,那光又黯了下去。
她緩緩搖頭。
苦笑道:「瑞大哥如今早與榮府決裂。再說,從前他與府里衝突時,寶姐姐、林姐姐都能站在他那邊,唯有我……」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為了在府中立足,為了不惹太太厭棄,好幾次都選擇沉默。如今有難,倒巴巴去求他,我有什麼臉面?」
迎春急道:「可這是性命攸關的事!」
探春輕聲道:「便是求了,又如何?這不是尋常婚事,事關南疆安寧。瑞大哥雖厲害,也未必願為我惹這等麻煩。」
屋中一時無人再說話。
整個秋爽齋內,愁雲慘澹。
……
榮國府後頭,低等下人居住的院子裡。
牆皮剝落,地上污水橫流。
趙姨娘正在院角漿洗衣裳。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頭髮也只用一根粗布條隨意挽著。
早已看不到昔日國公府姨娘的體面。
上次她請馬道婆施巫咒暗害王熙鳳。
被拿住後,賈母與王夫人原想將她打死,或乾脆趕出府去。
到底賈政念著她生過探春、賈環。
只剝了她姨娘身份,貶作最低等的僕婦,趕到這院裡做粗活。
旁邊幾個僕婦一面擇菜,一面斜眼瞧她嘀咕。
「瞧瞧,從前也在主子跟前作威作福,如今不照樣給咱們洗衣裳?」
「環三爺倒狠心,從沒見來看過這親娘一眼。」
「倒是三姑娘還偷偷送過幾回東西,只可惜庶女終究是庶女,能護得住誰呢?」
趙姨娘聽見了,也只低著頭搓衣裳。
她如今再無從前那等撒潑胡鬧的氣焰。
只一張臉越發枯瘦,眼角也多了幾道深紋。
這時,一個管著粗使僕婦的婆子走來。
陰陽怪氣的笑道:「喲,趙姨娘,恭喜你了。」
趙姨娘手一頓,抬頭看她。
那婆子笑得越發刻薄。
「聽說太太要把三姑娘嫁到南蠻去,做那南蠻人的王妃呢。你女兒要當王妃了,可不得恭喜?」
這話一出,院裡眾人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三姑娘要嫁南蠻?」
「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前幾日南蠻使團進京,咱們府里幾個小廝瞧見了,說那些人披著獸皮,黑得像炭,吃肉喝血,簡直和野人一般。」
「三姑娘雖是庶出,到底也是金尊玉貴的國公府小姐,去了那等地方,怕不是連命都沒了。」
……
趙姨娘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翻在地上,水潑了一裙。
她臉色慘白,渾身都抖起來。
下一刻,她猛的站起身,跌跌撞撞衝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