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皇城外,金明池畔大校場。
這金明池本是神京城外一處勝景。
池水浩渺,岸邊柳色如煙。
只是今日,卻全然換了模樣。
池畔大校場四周。
早被禁軍、龍禁尉、東廠、西廠並五城兵馬司等各衙門人馬圍得水泄不通。
外頭百姓雖擠在遠處探頭張望。
卻只能瞧見一重重甲士刀槍森然,旌旗遮天,哪裡近得了半步。
校場內早搭起一座座台子。
正中最高一座,黃帷金幔,龍旗高懸。
乃是今日四方宴太上皇與隆武帝御座所在。
左右兩側,則依次列著宗室勛貴、內閣六部、各國使團的席位。
宮女太監穿梭其間,捧著金盤玉盞,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這次趕來神京參加朝貢大典的,足有幾十處外邦異藩。
大半使團都已陸續入場,大夏的宗親、勛貴、朝臣也基本到了。
只是太上皇與隆武帝尚未駕臨。
眾人便未正式入席,只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
說得最多的,自然還是前兩日西涼驛館外那一場風波。
武安侯葉辰挾少年封侯之威。
原本要當眾壓服西涼女王,將其納為妾室。
誰知半路殺出一個西廠副督賈瑞。
不但令西涼女王轉投其側,更當眾折了葉辰兩名親信的性命。
這事在神京城幾乎傳遍。
原本眾人都道武安侯軍功赫赫、封爵在身,比那西廠賈瑞更高一頭。
可經此一事,兩人聲勢竟隱隱又拉平了些。
甚至還有不少人暗中議論。
若論鋒芒果決,這位賈副督怕還更勝幾分。
一名官員捋須笑道:「今日這等場合,武安侯與賈副督若是碰上,怕是少不得又有一場龍爭虎鬥。」
旁邊一人搖頭:「未必。太上皇已嚴令二人不得私鬥。」
「何況今日東瀛、後金、南蠻幾處使團都帶了高手前來,明擺著是要試我大夏斤兩。這等時候,朝廷豈能讓自家兩位天驕先斗個兩敗俱傷?」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
也有人暗自惋惜:「可惜了。若能見這兩人一較高下,今日才算不虛此行。」
正議論間,校場入口忽起一陣喧譁。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支衣飾華麗的外邦使團趾高氣揚走了進來。
那群人頭戴高冠,衣上繡著高麗紋飾。
身後侍從捧著貢盒禮物,排場倒是不小。
禮儀官忙迎上去,將他們引到高麗國席位。
一名大夏官員輕輕啐了一聲。
低聲道:「這些高麗使臣最會端架子。不過一番邦小國,這些日子在神京城倒擺足了大國威風。」
旁邊一人冷笑:「誰叫如今東北局勢緊?後金咄咄逼人,我大夏便得籠絡高麗,好叫他們在後金背後牽制一二。
聽禮部同僚說,這次高麗使團更是獅子大開口,要將朝貢回賜銀子加好幾倍。」
又有人嘆道:「後金壓力太大,幽州那邊日日吃緊。此刻不能得罪高麗,他們那點胃口,怕還真要填上。」
眾人正說著,入口處又是一陣騷動。
這一次,進來的卻是一群後金韃子。
只見他們剃著金錢鼠尾,身著窄袖馬褂,腰懸彎刀,走起路來大搖大擺。
那股粗悍野氣,與校場中錦繡冠蓋格格不入。
大夏眾臣一見這幫後金人,面上皆露出敵意。
這些年大夏與後金在幽州、遼東一帶徵戰不斷,血仇積得極深。
若非今日乃朝貢大典,這些韃子休想踏進神京城半步。
有人低聲道:「聽說這後金使團此番來,口稱議和,實則是要我大夏割讓幽州山海關一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另一人忽然指著後金席位,低呼道:「快看,那人便是鰲拜!」
眾人順勢望去。
只見後金席中,一名身形高大、肩背寬闊的男子正端坐不動。
此人面目粗豪,眼神冷硬。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勇氣。
只那樣坐著,便似一頭伏在雪原上的凶獸。
「此人號稱後金第一巴圖魯。」
有官員壓低聲音道:「當年關寧大戰,便是他領兵坑殺我大夏降卒十萬。此獠兇殘暴虐,不知殺了我們多少邊軍士卒。」
「真盼今日有人能殺一殺他的威風。」
旁人恨恨道。
有人又道:「賈副督在幽州、青州都殺過後金韃子,聽說後金上下恨他入骨。今日這鰲拜,怕不會放過挑戰他的機會。」
話音方落,入口處又同時進來兩支使團。
前一支乃東瀛使團。
那些東瀛人衣飾怪異,腰間長短刀並懸,個個神情兇悍倨傲。
正使身旁並行著一名中年劍客。
身著灰白劍袍,面容清瘦,眼神冷得像一線刀光。
雖不言不笑,卻叫人一眼望去,便覺眉心微寒。
「那便是柳生一郎?」有人悄聲問道。
「不錯。東瀛四大劍聖之一。聽說他弟弟柳生玄次郎死在西廠前督主雨化田手中,這次來大夏,便是衝著西廠來的。」
而與東瀛使團一同進場的,則是南蠻使團。
這群人一現身,校場上不少人都忍不住皺起眉來。
只見他們多半赤著膀子,身披獸皮羽飾,皮膚黝黑粗糙,身上畫著古怪紋路。
有些人鼻上穿環,有些人頸間掛著獸牙骨串。
一眼望去,竟真似從蠻荒山林里鑽出來的野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名身高九尺的蠻族青年。
他赤裸上身,肩背雄闊,肌肉虬結。
皮膚上隱隱有青黑鱗紋,脖頸粗壯,眼珠泛著黃濁凶光。
遠遠看著,簡直不像人,倒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猛獸。
「那便是南蠻王子突兀蠻?」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官員搖頭嘆道:「聽說南蠻之地烏煙瘴氣、瘴毒橫行、猛獸遍地。此等蠻人,果然惡形惡相。」
又有人低聲道:「聽說朝廷和南安郡王府正在安排和親,榮國府一位小姐被選中了,要嫁與這位南蠻王子。」
眾人聞言,又看了看突兀蠻那怪物般的形狀,不禁都露出幾分憐憫。
「那榮府小姐也真是命苦。」
就在這時,入口處又傳來一陣驚嘆聲。
只見一隊身著西涼華服的女子緩緩入場。
她們衣飾與中土不同,多以輕紗、銀飾、寶石點綴。
身姿婀娜,步履輕盈。
雖大多以面紗覆面,只露出眉眼,卻足以叫人看得心神一盪。
為首一人卻未戴面紗。
她一襲月白與淡紫相間的西涼王服。
黛青色長髮微微垂在肩後,金棕色眼眸清冷明亮。
膚白如玉,眉目深邃。
既有西域女子的明艷熱烈,又有一國之主的清貴端然。
正是那西涼女王,納蘭青黛。
而走在她身旁的,赫然是西廠副督賈瑞。
西廠諸人隨行其後,氣勢森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