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宴這一場口舌風波過後。
金明池畔大校場中,終又歸了宴席本色。
禮樂復起,絲竹悠揚。
酒過三巡,歌舞正盛之時。
高麗席位上忽然站起一人。
二十七八歲年紀,身著高麗錦袍。
眉眼狹長,神情倨傲。
一站起來,便自有一股壓不住的鋒銳之氣。
正是新羅神武門大師兄,朴正元。
他先向御台方向微微一禮。
隨即朗聲道:「高麗新羅神武門朴正元,見過太上皇、皇帝陛下。」
「今日四方宴,萬邦齊聚,若只有歌舞酒宴,未免少了幾分英武之氣。」
他說著,目光掃過四周,語氣越發傲然。
「素聞大夏神州武道昌盛,高手如雲。朴某不才,願借今日盛會,領教一二,也為四方宴助助興。」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精神頓時一振。
終於來了!
今日各國使臣雲集,其中不乏武道高手。
誰都知道這大典最後的四方宴,絕不可能只是飲酒看舞。
如今這高麗國的朴正元第一個站出來,分明是要先聲奪人。
高麗使團那邊,人人神色振奮,面露得意。
如今高麗夾在大夏與後金之間,正是炙手可熱之時。
大夏要拉攏他們,後金也要拉攏他們。
是以高麗使團這些日子在神京城裡可謂風光無量。
禮部官員鞍前馬後,生怕怠慢了半分。
便連他們索要的加倍賜銀,大夏朝廷也已點頭。
這般一來,高麗使團上下越發意氣風發,只覺得大夏天朝也不過如此。
朴正元此刻站出來,自然不只是為一場武鬥。
他要在天下諸邦面前,揚一揚高麗國的威風。
主持宴會的禮部尚書王倫見狀,臉色卻微微一變。
忙起身道:「朴外使,今日乃宴飲喜慶之會,何必擅動刀兵?若一時失手,傷了兩國和氣,豈不反為不美?」
他心中著實憂慮。
好容易安撫住高麗,答應了諸多條件,不叫其徹底倒向後金。
若今日在武鬥上出了閃失,豈不是又要平添一樁邦交禍事?
朴正元卻只冷笑一聲,並不理會王倫。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賈瑞身上。
「賈副督。」
朴正元聲音冷了幾分。
「當初在滄浪城,你屠盡我高麗百濟社上下,又殺我新羅神武門兩名弟子。此等『赫赫武功』,朴某今日倒真想領教領教。」
他說著,唇角勾起一抹譏意。
「還是說,賈副督只敢屠戮我高麗尋常商民,不敢與我新羅神武門正面一戰?」
場中頓時一陣低低譁然。
眾人見狀,更是興奮。
原來這其中還夾雜著高麗國與那西廠的恩怨。
王倫臉色更難看,忙看向賈瑞。
沉聲道:「賈副督,當初滄浪城之事,本就鬧得兩國邦交不安。你行事太過酷烈,才惹今日之禍。」
「如今朴外使既有怨氣,你不若當眾賠個不是,也免得再生事端。」
這話一出,場中不少大夏官員都變了臉色。
當著萬邦使團之面,叫堂堂西廠副督向高麗小國賠禮?
這哪裡是息事寧人,分明是把大夏的臉送到別人腳下去踩。
御台之上,萬貴妃臉色當即冷了下來。
冷笑道:「王尚書這話,本宮倒聽不明白了。」
「賈副督當初奉皇命查處勾結後金之逆商,百濟社私運敵兵入境,證據確鑿。此等里通敵國之罪,在我大夏之土,自按律當誅。」
「賈副督何錯之有?」
萬貴妃眸光如刀,掃向王倫。
「倒是王尚書,當著萬邦使臣之面,說出這等自折國威、屈膝小邦的話,莫非你這禮部尚書,是替高麗做的?」
王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心中自然不服,可這等場合,又不好當眾頂撞萬貴妃,只得強忍著坐下。
賈瑞緩緩起身。
走出席位,神色平靜,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你既要送死,我便成全你。」
這話一出,滿場再度譁然。
賈瑞這語氣,分明已動了殺心。
太上皇眉頭一皺。
緩緩道:「今日乃四方宴,比試助興可以,卻要點到即止。莫要壞了宴席喜氣。」
朴正元卻朗聲道:「武道比試,刀劍無眼。既然賈副督敢應戰,便請太上皇下旨,不論生死。」
此言咄咄逼人,擺明也是要殺賈瑞。
太上皇看了賈瑞一眼,又掃了各使團席位。
沉吟片刻,終道:「既如此,雙方自願,生死各安天命。」
朴正元眼中頓時露出一抹冷光。
高麗席位上,有高麗人捧上他的兵刃。
一支鑌鐵判官筆。
一柄精銀倒鉤。
朴正元左手銀鉤,右手判官筆,雙兵輕輕一撞。
「錚!」
一道清越金鐵聲驟然響起,竟直透校場。
不少人只覺耳膜微震,心頭暗驚。
「好深的內力!」
「起碼是高階宗師修為了。」
「高麗小國,竟也有這等人物?」
朴正元見眾人驚訝,神色越發傲然。
他緩緩走到場中。
看著賈瑞冷笑道:「賈副督,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我新羅神武門的銀鉤鐵劃。」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判官筆率先點出,筆鋒疾如流星,直取賈瑞肩井、膻中、咽喉數處大穴。
那筆法看似堂皇,實則處處帶著陰狠勁力。
一旦被點中,便是經脈閉塞、真氣逆亂之局。
可真正的殺招,卻在左手銀鉤上。
那銀鉤藏於袖影之後。
時而低垂,時而橫削。
專走肋下、腰腹、腕脈、腿筋等陰毒要害。
判官筆如墨筆寫字,銀鉤卻似毒蛇吐信。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果然別有門道。
場邊不少江湖高手都暗暗點頭。
「這門武學雖非中土一路,卻陰狠奇詭,不可小視。」
「若不識其中虛實,只防判官筆,怕是轉眼便要死在那銀鉤之下。」
賈瑞卻只是微微側身。
朴正元連攻三招,筆鋒銀鉤皆從他衣角旁掠過,卻連半片衣袍都沾不到。
賈瑞身形飄忽,似煙似幻。
不死印法中的幻魔身法在此刻施展開來,竟似閒庭信步一般。
朴正元攻勢越急,他便越顯得從容。
賈瑞看著對方的判官筆招式,卻想起中州時所見的上官婉兒。
那蘭台閣才女亦是以筆為兵,以文氣入招。
點穴揮毫之間,自有一番清雅風流。
比這朴正元使出來可好看多了。
自己後來去江南匆忙,倒還未曾再與她一會。
想到這裡,賈瑞竟有些微微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