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台之上,山風陡然一緊。
上官雲海、蕭明、林動、葉宏、韓言、周巡、顧雲章七人各據一方,將賈瑞圍在當中。
七人手中皆執各色材質的判官筆。
乍看去,不像是江湖高手要生死相搏。
反似七位飽學宿儒,要當眾臨池揮毫。
可下一瞬,七股氣機同時升起。
整座蘭台,便似被一層無形筆意籠住。
上官雲海居中偏北,手中白玉筆輕輕一點。
那筆尖不過微微一動,卻如曲水流觴,清流迴環。
其餘六人的氣機,便似六條溪水。
被他這一筆牽引過來,匯入那看不見的水脈之中。
賈瑞眉頭微皺,感受著籠罩周身的七道筆鋒氣機。
各有不同,倒是不可小覷。
正前方的大長老蕭明一步踏出。
手中烏沉鐵筆向賈瑞橫空壓下。
筆勢沉鬱剛烈,竟隱隱有血書入碑之意。
那一筆未至,蘭台石板便似先沉了半寸。
蕭明冷聲道:「此乃《祭侄文稿》一脈,忠烈斷碑筆。」
「賈瑞,你接得住麼?」
賈瑞卻是身形一晃,已從那斷碑般的筆勢邊緣掠過。
腳尖方落,左側葉宏已狂喝一聲。
鐵筆揮落,竟如張旭狂草,滿紙奔雷,筆意暴烈無匹。
筆風轟然砸下,似要將賈瑞整個人壓入石板之中。
賈瑞不死印法一轉。
身形如水中倒影,貼著筆勢斜斜滑出。
可剛出葉宏筆勢,身後便有青竹筆輕輕一卷。
林動神情仍帶幾分笑意。
筆勢卻如懷素狂草,龍蛇飛走,似醉非醉。
那一筆不重,卻專擾人身法氣機。
賈瑞原本已要脫出陣勢。
被這筆意一纏,身形竟微微頓了半瞬。
也就是這一頓,四長老韓言手中鐵骨筆已斜斜一立。
《玄秘塔碑》的鐵骨森嚴,頓時在陣中撐起一座無形高塔。
賈瑞前路頓時被鎮住。
五長老周巡紫毫筆連點。
《九成宮醴泉銘》的法度鋪開,步步成格。
似有一重重宮牆,在賈瑞腳下、身前、背後同時立起。
退路也被封住。
蘭台四周弟子看得眼睛發亮。
「好!」
「這便是蘭台七鋒陣!」
「韓長老鎮中宮,周長老封步法,林長老擾身形,葉長老正面狂攻,果然絲絲相扣!」
話音方落,一道細冷寒芒忽從陣勢縫隙中刺出。
顧雲章一直未動。
此刻一動,黑玉判官筆便如暗夜寒星。
鋒芒細冷,瘦硬通神。
瘦金一鋒,專破護體真氣。
這一筆來得極刁。
正選在賈瑞前後左右皆被牽制的一瞬。
賈瑞眉梢一挑,身形強行一折。
「嗤~」
一聲輕響。
玄色飛魚服的袖角,被那細如金線的筆鋒劃開半寸。
一片衣角隨風飄落。
蘭台四周,頓時爆出一陣叫好。
「中了!」
「顧師兄這一筆好快!」
「七鋒陣果然不愧是我蘭台閣壓派大陣,便是這西廠副督,也不能全身而退!」
賈瑞低頭看了一眼破開的袖角。
「有些意思。」
「七人七帖,彼此相生,竟連我不死印法的落點都能逼出半分。」
他抬起眼來。
淡淡道:「蘭台閣壓派陣法,倒也不算是虛名。」
路師姐站在上官婉兒身旁。
忍不住低聲道:「這蘭台七鋒陣非同小可,七位九品宗師以上的高手聯手,且各有法度。賈公子若只一味躲閃,終究不是長法。」
上官婉兒輕輕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她心中自然也擔憂。
只是看著賈瑞那般從容神色,又隱隱覺得,他絕不止於此。
顧雲章一筆得手,眼中掠過一絲快意。
手中黑玉判官筆輕輕一轉。
看著賈瑞淡淡道:「聽聞你當初在中州天驕大會上,以一首《俠客行》詩劍合一,破了上官師妹的筆墨驚鴻。」
「今日既到我蘭台,為何不拿出來試試?」
賈瑞眸光微冷。
「你既要試。」
「那便試試。」
話音落下,手中長劍驟然一振。
劍鳴清越,直入雲霄。
方才那種只以身法遊走、觀陣試探的從容之態,瞬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意恩仇、縱橫江湖的豪俠之氣。
仿佛一襲白衣詩仙踏月而來。
十步殺人,千里獨行。
蘭台眾人心頭皆是一震。
便是那些早已聽過《俠客行》之名的弟子。
此刻親眼見這首詩化作劍法,仍不免目眩神迷。
賈瑞劍鋒一轉,清光映著蘭台山色。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長劍已化作一道霜白劍光,直斬顧雲章那一道瘦金筆鋒。
顧雲章黑玉判官筆細如寒星,本是藏在陣勢縫隙中,專破護體真氣。
可賈瑞這一劍,卻如吳鉤出鞘,霜雪照人,劍鋒冷冽無匹。
「叮!」
劍尖與筆鋒相擊,火星迸濺。
顧雲章只覺掌心微麻,臉色不由微變。
賈瑞身形不停,腳下一錯。
又吟道:「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劍勢陡然加快。
他整個人像騎白馬踏銀鞍,忽然自七鋒陣中一閃而過。
劍光如流星掠空,直取周巡身前。
周巡早有準備,紫毫筆連點。
《九成宮》法度森嚴。
一道道筆勢如宮牆橫出,欲將這流星般的一劍攔在半途。
可賈瑞劍勢太快。
「嗤嗤」數聲。
那幾道法度宮牆竟被劍光連破三層。
周巡被逼得後退半步,急忙再補兩筆,方才勉強封住賈瑞後續落點。
蘭台弟子眼睛一亮,正要叫好,卻見賈瑞劍勢又變。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這一句出口,殺氣陡然一盛。
賈瑞身形驟然前掠,來到葉宏面前。
十步之間,劍光連分數道。
每一道都似直取人咽喉、心口、眉心等要害。
葉宏狂喝一聲,鐵筆橫掠。
《古詩四帖》的狂草筆勢如奔雷橫擊,強行撞向賈瑞劍光。
「轟!」
筆勁與劍氣當空相撞。
葉宏連砸三筆,才將那劍光勉強轟散。
可自己胸口氣血也被震得起伏翻湧,幾乎無法執筆。
賈瑞未待他喘息,長劍已順勢一收一放。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方才凌厲殺氣忽然盡數斂去。
劍光一轉,竟變得飄忽難尋。
整個人如一縷淡煙,從葉宏筆勢邊緣擦過,又從林動青竹筆所化龍蛇間滑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