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不理會不知火緋刻意裝出來的柔順。
將自己從天津衛坐海船,到東海、到杭州再來蘇州的行程略略說了一遍。
聽得林黛玉與程淮秀兩人都嘖嘖稱嘆,只感新奇萬分。
賈瑞又看向黛玉笑道:「原本還想著等蘇州事了,便去揚州接你回神京。」
「想不到這般巧,倒在蘇州遇見了。」
「林妹妹怎麼來了?」
黛玉幽幽的瞥了賈瑞一眼。
「揚州住得悶了。」
「正好程姐姐要來蘇州辦事,我便跟著來散散心。」
「蘇州本也是我舊籍,幼時亦曾住在此地,後來才隨父親去了揚州任上。」
說到這裡,她輕輕一笑。
「倒是瑞大哥,天下這般大,你倒跑得比燕子還勤。」
「想來貴人事忙,連佛祖也要親自來見一見,就是沒空來揚州見人。」
賈瑞聽得一笑。
他知道黛玉這性子,越是在意,嘴上越要拐著彎刺人幾句。
便也不與她爭,只看向程淮秀。
「程幫主神色不大好。」
「此來蘇州,可是鹽幫出了事?」
程淮秀沉吟片刻,終究沒有瞞他。
原來蘇州新近崛起一個幫派,名叫漕幫。
這漕幫起來不過大半年,卻發展極快,招徠了不少江湖高手。
他們數次踏入鹽幫地盤,搶碼頭、截貨船、打傷鹽幫弟子。
而漕幫背後,正是蘇州最大的鹽商顧萬山。
過去顧家的鹽貨,多由鹽幫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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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扶持漕幫,顯然是想甩開鹽幫,甚至吞下鹽幫在蘇州一帶的生意。
賈瑞聽得眉頭一皺。
「他們不知道鹽幫背後是我西廠?」
程淮秀苦笑。
「我雖不曾明說,卻也隱約透露過。」
「只是顧萬山背後似有峨眉派撐腰。」
「那漕幫的人更是放言,說西廠如今四面樹敵,賈大人遲早要完。」
「還說待江湖群雄聯手,西廠也護不住鹽幫。」
賈瑞眼中冷意一閃。
「好大的口氣。」
程淮秀又道:「我這次來蘇州,便是約了漕幫和顧萬山,到漕幫總舵談判。」
「若能談和,鹽幫還可保住蘇州生意。」
「若談不成,只怕便要動刀兵了。」
她說得平靜,可眉宇間的沉重卻掩不住。
賈瑞想起顧萬山與蟠香寺之間的關係。
他現在還不想打草驚蛇。
於是道:「我暫時不便亮西廠身份。」
「你便說我是鹽幫新招攬的江湖高手。」
「我陪你去一趟漕幫總舵。」
程淮秀聞言,心中不由一松。
這些日子她獨自扛著鹽幫壓力,夜裡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此刻聽見賈瑞這句話,竟無端生出幾分安穩來。
她輕聲道:「那便有勞賈大人了。」
黛玉見狀笑問道:「瑞大哥來蘇州,本來又是準備做什麼?」
「還特意到蟠香寺燒香拜佛。」
「難不成是來問問佛祖,日後該與哪位姐姐妹妹有姻緣?」
賈瑞搖頭道:「林妹妹這張嘴,倒還是這般厲害。」
黛玉輕哼一聲。
賈瑞自然不會說出自己對白蓮聖女與妙玉的猜測。
只道:「我懷疑這蟠香寺有些問題,說不得與白蓮教有些瓜葛。」
「今日只是先來暗中探一探。」
「只是寺中全是女尼,女眷又多,如今又被峨眉派占據。我一個男子查起來多有不便,暫時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林黛玉聞言,神色頓時認真了幾分。
「蟠香寺我小時候也曾來過幾次。」
「那裡確是清修女尼之地。」
「若真與什麼白蓮教有關,倒是奇了。」
她想了想。
「既然寺中多是女尼和女眷,你男子查著不便,我倒可以去看看。」
賈瑞眉頭微皺。
「如今蟠香寺被峨眉派占著,寺中又多有武道高手。」
「你去,怕是太危險。」
黛玉搖頭道:「我只是進去上香聽經,又不是去拆了佛龕。」
「況且蘇州女眷這幾日都往蟠香寺去,我混在其中,反倒不顯眼。」
「若真有不妥,也許她們防男子、防江湖人,倒不會防我這樣一個尋常女子。」
賈瑞看了她片刻。
他知道黛玉雖身子弱,心思卻極靈。
且她曾在蘇州住過,又與蟠香寺舊日風物有些印象,未必真不能查出什麼。
只是讓她獨自涉險,他終究不放心。
於是他看向不知火緋。
「既如此,不知火緋你隨林姑娘一道去。」
「可暗中保護她。」
不知火緋看了林黛玉一眼。
她對這位言語尖俏的林姑娘,並無多少好感。
可賈瑞命令,她自不敢違。
便垂首道:「奴婢聽主人吩咐。」
林黛玉看向這位魅惑動人的東瀛女忍者。
忽然淡淡一笑。
「那便有勞這位姐姐了。」
不知火緋也微微一笑。
「姑娘客氣。」
兩人相視一眼。
一個清冷靈秀,一個嫵媚妖嬈。
一個口齒如刀,一個心機如絲。
面上都笑得客氣,暗裡卻都生出幾分異樣心思。
賈瑞沉吟片刻。
「那便這麼定了。」
「程幫主與我去漕幫總舵。」
「林妹妹與不知火緋,你們去蟠香寺。」
……
漕幫總舵設在蘇州城南水碼頭。
這裡本是鹽幫經營多年的舊地。
臨河數十間倉房,一字排開。
數月前,這地方被漕幫強行占去。
如今舊匾早已摘下,門頭上換了一塊烏漆金字的新匾。
上書兩個大字:漕幫。
門前高杆上,一面黑底金鱗大旗迎風翻卷,獵獵作響。
旗下兩側,立著數十名漕丁。
個個短衣勁裝,腰挎鋼刀,臉上帶著水路漢子特有的兇橫氣。
他們見程淮秀一行人過來,非但沒有半點客氣,眼神里反倒多了幾分挑釁。
有幾個更是故意將刀鞘拍得「啪啪」作響。
鹽幫隨行弟子見狀,個個面露怒色。
這裡原是鹽幫的碼頭。
如今卻被人換了門庭,掛了別家的大旗。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程淮秀卻只抬手輕輕一壓。
她今日是來談判的,分寸不能亂。
賈瑞一身便服,隨在她身側。
今日他只作鹽幫新招攬來的客卿高手。
一行人入了總舵大堂。
大堂極寬,樑柱粗壯。
賈瑞抬眸看去,只見上首並排坐著兩人。
左邊一人身穿錦袍,面白微胖,一看便知道是個養尊處優的大財主。
右邊一人則身形魁梧,眼神兇悍。
程淮秀微微側身。
在賈瑞耳邊低聲道:「左邊那個,便是顧萬山。」
「右邊的是漕幫幫主韓蛟。」
賈瑞輕輕點頭。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掠而過,並未多停。
隨後,又向旁邊掃去。
韓蛟身側坐著一個中年漢子。
四十上下,身材不算魁梧,卻生著一雙極厚極大的手掌。
賈瑞一眼便看出此人有五品宗師的修為。
另一邊,顧萬山身旁還坐著一名年輕男子。
約莫二十七八歲,身著青衫,外罩峨眉法袍,腰懸一柄長劍。
坐姿端正,神情矜持傲慢,顯然是長久被人奉承慣了。
目光掃過程淮秀與鹽幫眾人時,眼底明明白白帶著幾分不屑。
賈瑞眸光一掠。
七品宗師。
他嘴角微微一撇。
也不過如此。
韓蛟見程淮秀入堂,便冷笑一聲。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掌按在刀柄上,語氣輕慢。
「程幫主,今日總算來了。」
「我還當鹽幫怕了,不敢赴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