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府邸。
東跨院。
天色已晚。
院中燈籠一盞盞亮起,照著廊下花影微搖。
賈瑞踏入內廂房時,便見房中只有寶釵一人。
她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卷帳冊。
燈火映在她臉上,眉目溫潤,肌膚如玉。
一手撥著算盤,一手翻著帳頁,神情專注而沉靜。
這寶釵本就生得端麗,如今在燈下理帳,又添了幾分持家掌事的從容。
賈瑞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寶釵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去。
見是賈瑞,便放下帳冊。
站起身笑道:「你怎麼來了?」
賈瑞笑著進屋。
「怎麼只你一個人?」
「三妹妹和林妹妹呢?」
寶釵看他一眼。
意味深長的笑道:「林妹妹我已經安排在西跨院了。」
「那邊院子寬敞,又有一片幽靜竹林,正好補一補她從前瀟湘館的景致。」
「離你那正院也近。」
「我早早便讓人收拾乾淨了。」
「這會子,三妹妹怕還在那邊陪林妹妹敘話呢。」
「你還不快過去看看?」
「偏生來我這裡做什麼?」
賈瑞笑道:「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便不去了。」
「由你安排,自然最妥帖。」
寶釵幽幽看他一眼。
「哪裡能不去?」
「你們這一路風雨相伴,情義深濃。」
「若你今晚不去,倒像是我做得不周似的。」
「快去吧。」
賈瑞聽出她言語裡微微含酸,便笑著岔開話題。
「這麼晚了,你還在理帳?」
「也該歇歇了。」
「你如今掌著整個薛家商行,又管著皇商這一攤,哪裡還用事事親力親為?」
「有些帳目,丟給下面人去做便是。」
寶釵白了他一眼。
「你這話,一聽便是沒做過生意的人。」
賈瑞在旁坐下。
笑道:「願聞其詳。」
寶釵見他故意擺出這副受教模樣,哪裡不知他是有意岔開方才的話頭。
只是他肯這般放低身段來哄自己,倒也算有幾分誠心。
只輕輕瞥了賈瑞一眼,便拿起一本帳冊。
低聲道:「生意越大,越不能只聽下面人報喜。」
「帳房能算帳,可未必肯替你守家。」
「掌柜能管鋪面,可若沒人盯著,日子久了,便難免生出私心。」
「有些帳,看著只是幾兩幾十兩的出入。」
「可若十家鋪面皆這般,一年下來便是大窟窿。」
她翻開帳冊,指給賈瑞看。
「什麼時候該盤點庫存,什麼時候該查進項,什麼時候該親自去鋪面走一遭,皆有講究。」
「下頭人該賞的要賞。」
「不賞,便沒人肯賣力。」
「該罰的也要罰。」
「不罰,便人人都敢欺主。」
「還有各處進貨、走貨、人情往來,不能只看眼前賺了多少。」
「要看長久。」
「哪家鋪子是穩當的,哪家管事有異心,哪一門生意該擴,哪一門生意該收,都得心裡有數。」
她語氣溫和,卻條理清楚。
「做生意,最怕糊塗。」
「今日糊塗一筆,明日便糊塗十筆。」
「等到想查時,早已爛在根子裡了。」
賈瑞聽得笑嘆。
「好好好。」
「不愧是商道女諸葛。」
「有你這般細緻周全的人操持,我便放心了。」
寶釵卻沒有笑。
只垂眸輕輕撥了撥帳冊一角,聲音又低了些。
「商賈之道,上不得台面。」
「做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終究比不得別人。」
賈瑞知道寶釵這還是為黛玉被冊封御賜侍書女史一事,心裡有些不自在了。
便故意開玩笑道:「寶姐姐這是為林妹妹被冊封侍書女史,惱了不成?」
寶釵本就心中酸澀。
如今被他這般一說,頓時又氣又委屈。
臉上一紅,眼圈也跟著泛了起來。
「好沒意思的話。」
「我哪裡就那般小氣了?」
「連你也這樣說我,我成什麼人了?」
說到後頭,她竟有些說不下去,轉身便要離開。
賈瑞忙伸手拉住她。
「是我胡言亂語。」
「寶姐姐恕我笨嘴笨舌,原諒我則個。」
寶釵回頭輕啐一聲。
「呸。」
「你哪裡就嘴笨了?」
「我看你和林妹妹在一處時,倒伶牙俐齒得很。」
她眼圈微紅,語氣更酸。
「我知道,如今林妹妹回來了,我再住著怕是礙眼。」
「明日我便搬回家去。」
薛蟠之前嫌住在賈瑞府里拘束,恰好賈瑞買下周圍幾棟宅子。
除了安置西廠據點外,便送了一棟給薛家。
薛蟠和薛姨媽早已搬了過去。
只寶釵因要操持府中事務,仍住在這裡。
賈瑞忙賠笑。
「是我錯了。」
「寶姐姐從來不是這般小性多心的人。」
寶釵輕咬貝齒嗔道:「你只一味怪我小性多心。」
「也不掂掂你方才出口的,是何等傷人言語。」
說罷,眼圈又紅了。
賈瑞見她真惱了,心裡也有些後悔。
他握住寶釵兩隻手。
嘆道:「你往日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放在心裡。」
「又豈會忘記?」
寶釵聽了這話,心中頓時好受了不少。
賈瑞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制牌子,遞到她手中。
笑道:「你瞧瞧,這是什麼?」
寶釵微微一怔,接過玉牌。
只見玉牌溫潤潔白,上頭赫然鐫著六個小字。
紫薇承供女史。
寶釵眼中頓時露出驚訝。
「這是……」
賈瑞笑道:「我今日特的進宮,向貴妃娘娘求來的。」
「你薛家先祖曾有紫薇舍人之名。」
「娘娘便准了,先冊封你為紫薇承供女史。」
「聖旨明日便會到府上。」
寶釵怔怔看著那枚玉牌。
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自然明白。
賈瑞今日才剛回神京,碼頭上接了聖旨,便馬不停蹄進宮。
除了謝恩之外,竟還特意替她求了這道冊封。
可見他也是猜出自己心裡會不安。
也知道黛玉有了御賜頭銜,自己難免會有些失落。
所以才這樣早早替她補上這份體面。
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寶釵心中一酸,方才那些委屈、酸澀、誤會,頓時都化成一片柔軟。
她握著玉牌。
低聲道:「你……」
「你怎麼也不早說?」
賈瑞笑道:「早說了,哪裡還能瞧見寶姐姐這般吃味的動人模樣?」
寶釵抬眸羞嗔道:「你還說。」
只是這回的嗔怪,已全然沒了方才的委屈。
只低頭摩挲著玉牌,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紅暈。
半晌,寶釵忽然輕聲道:「你轉過去。」
賈瑞一怔。
「做什麼?」
寶釵臉更紅了些。
「叫你轉過去便轉過去。」
賈瑞雖不知她要做什麼,卻也依言轉過身。
下一瞬,一陣淡淡幽香靠近。
寶釵輕咬櫻唇,紅著臉,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觸之即退。
賈瑞心中頓時一動。
他回過身,看著眼前這位素來端莊自持的寶姑娘,竟也會如此主動,一時只覺心口被什麼輕輕勾了一下。
「寶姐姐……」
他伸手正要攬住她。
寶釵臉紅得厲害,卻沒有立刻躲開。
偏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黛玉與探春的說笑聲。
兩人頓時如做賊一般,忙分開半步。
帘子一挑。
林黛玉與探春走了進來。
黛玉一眼便瞧見二人站得極近,寶釵眼圈還有些微紅,臉上也帶著薄薄緋色。
她當即拿帕子掩唇。
笑道:「呦。」
「我們這來得倒是不巧了。」
寶釵忙迎上去。
笑道:「這話怎麼說來著?」
「我倒不明白了。」
黛玉笑吟吟看她。
「瑞大哥剛回府,便急急來找寶姐姐。」
「想來定有要緊事同姐姐說。」
「我們來了,豈不是打擾了?」
「姐姐這還不明白?」
寶釵臉上一熱。
嗔道:「大半年不見,林妹妹這張嘴越發不饒人了。」
賈瑞見幾女在一起說笑,倒也不再打擾。
「你們姐妹敘話,我便不摻和了。」
說罷,他笑著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東跨院。
回到自己屋中時,晴雯、香菱、柳五兒早已候在那裡。
晴雯和香菱兩人久別賈瑞,心中自然都有許多思念。
便是柳五兒,也紅著臉站在一旁不肯離去。
賈瑞見三人這般模樣。
便大手一攬笑道:「既都捨不得走,那今晚便都留下吧。」
晴雯臉上一紅,輕啐了一聲。
香菱眸光溫柔,耳根卻早已紅透。
柳五兒更是羞得低下了頭。
屋中燈影漸柔。
這一夜,久別重逢,自是溫柔繾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