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不言見賈瑞忽然沿石階往下走。
忙道:「兄弟,你做什麼去?」
成不語伸長脖子看了看。
「這還瞧不出來?他要坐船過去,趁人家打得累了,去撿個便宜。」
成不言連連搖頭。
「那老兒彈琴的本事,你又不是沒見著。這便宜可撿不得。」
成不語道:「你又沒撿過,怎知撿不得?」
成不言皺眉:「我看得出來!」
成不語不服道:「我便覺得撿得成。」
說著,竟邁步追了下去。
成不言一怔:「你去做什麼?」
成不語擺了擺手。
「我陪他去。等他撿成了,免得你說沒瞧見。」
成不言忙跟上。
「那我也去!」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怎麼撿不成!」
兩人爭嚷著下了石階。
賈瑞已躍上岸邊一艘小舟。
對一旁幾個縮手縮腳的船夫道:「來個人,替我搖船。」
幾名船夫面面相覷,非但沒有上前,反倒又往後縮了縮。
河上劍光縱橫,誰敢將性命送過去?
「這位兄弟莫急,我們替你劃。」
成不語說著便跳上船,拿起一支木槳。
成不言也跟著躍入,險些將小舟踩得翻過來。
賈瑞看了二人一眼,眉頭微動,到底沒有說什麼。
好在這兄弟兩個雖嘴上不肯消停,手底下力氣倒是不小。
兩槳入水,小舟便離了石階,斜斜向河心駛去。
岸上的江湖人士見竟有人敢去插手五嶽劍派的事,紛紛大聲呼喝制止。
「回來!莫去添亂!」
「前頭幾位高手正在降魔,你們湊什麼熱鬧!」
成不言忍不住回頭道:「自然是去看熱鬧!這還看不出來麼?」
成不語卻催他:「快劃,便宜都要叫旁人撿完了!」
小舟穿過兩道交錯的水痕,漸漸靠近烏篷船。
恰在此時,一聲急促琴響。
左挺剛從舟頭躍出,劍招尚未使全,便被一股琴勁撞中肩胸。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斜飛出來,正朝賈瑞這邊砸下。
成不言手中船槳一歪。
「哎喲,掉下一個人來!」
賈瑞抬袖一拂。
左挺在半空中陡然轉了方向,從小舟旁橫飛過去。
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栽進河裡。
水花濺了成不言滿頭滿臉。
左挺浮出水面,連嗆幾口河水。
頭上髮髻也散了,披頭散髮的掙紮起來。
原舟船夫趕緊撐近,遞出長槳,好容易才將他拖住。
沙天翁看得大怒。
「你是什麼人,竟敢這般暗算我嵩山派。」
賈瑞立在船頭,撣了撣袖口。
「你們這些五嶽劍派的廢物,都滾遠些吧。」
聲音並不如何高,卻清清楚楚傳過了河面。
岸上頓時一片譁然。
成不言握著木槳,感受著四面投來的目光,脖子不由縮了縮。
「壞了,這小子嘴太毒,是個惹禍的祖宗。咱們怕是上了賊船。」
成不語卻道:「非也,船是咱們劃的。」
成不言道:「我說的是他這個人!」
成不語又道:「人也是咱們送來的。」
成不言惱道:「你就不能少跟我爭兩句?」
松鶴道人剛退回小舟,本就一肚子火氣。
此時再也按捺不住,長劍朝賈瑞一指。
「狂妄小輩!報上名來!」
賈瑞淡淡道:「西廠,賈瑞。」
最後一個字出口,人已離了舟頭。
腳下一點,衣擺掠過水麵,頃刻落向烏篷船。
曲遙方才正撥出一弦。
見有人近身,指下勁力一轉,已迎了上去。
待聽清名字,想要收手,卻已來不及了。
賈瑞人在半空,伸指輕輕一彈。
嗤!
那股足以震退五嶽高手的琴勁,竟從中分開。
化作兩縷疾風,吹得船側竹簾輕輕一晃。
他雙足落在船頭,烏篷船隻略沉了沉,便又穩住。
曲遙目光一凝,雙手隨即按住琴弦。
琴聲頓止。
竹簾後,也輕輕噫了一聲。
「西廠賈瑞?」
河面幾名五嶽高手和岸上江湖人士一時譁然。
「他就是賈瑞?」
「西廠那個賈瑞!」
方才還高聲喝罵的人,聲音不覺低了幾分。
有人下意識向後退。
也有人伸長脖子,想看清這位凶名赫赫的西廠副督,究竟是何等模樣。
成不言愣了半晌,忽然伸手拽住弟弟。
「咱們方才,是不是叫他兄弟來著?」
成不語點頭:「你還說他上去是找死。」
成不言臉色一僵。
「我那是好心提醒。」
成不語道:「那你如今再提醒一句。」
成不言瞪了他一眼,默默將船槳抱緊了些。
曲遙已欠身拱手。
「原來是西廠賈大人。老朽久仰大名,今日倒不想在此相逢。」
賈瑞瞥了一眼竹簾後的船艙,才將目光落回曲遙身上。
「你方才彈奏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曲遙微微一怔。
賈瑞又道:「曲中藏著一套行氣的法門,倒頗別致。只是前一段借弦發勁,取的是舒展外放。後面本該回氣換息,你卻仍以剛勁續接。」
「氣勢已盡,又不肯收,到了轉折處,自然處處掣肘。」
曲遙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賈瑞指了指琴弦。
「尤其方才反覆彈的那一節,前後兩股勁力原可相承,卻被你強分成了兩截。你越要催它快,斷處便越分明。」
竹簾後,原本靜坐的身影似微微動了一動。
曲遙卻已顧不得別的。
「正是如此!」
他撫著琴邊,面露喜色。
「這一節,老朽反覆改過許多回,始終不甚妥帖。賈大人一聽,竟便說中了癥結。」
「此曲尚未譜成,也未取名。今日能遇著知音,實是幸事。」
說罷,將膝前古琴捧起。
「賈大人若不嫌棄,還請指點老朽一二。」
賈瑞搖了搖頭。
「琴律我只粗懂些許。方才說的,不過是運勁行氣,與彈琴不是一回事。」
曲遙哪裡肯放過。
「音律姑且不論。只請賈大人將那幾處運勁轉折,在琴上試給老朽聽聽,便已受益匪淺。」
賈瑞沉吟片刻,終於接過古琴。
「也罷。我試著替你補一補這段行氣之法,至於彈得好不好,你莫笑便是。」
曲遙忙向旁邊讓了讓。
賈瑞盤膝坐下,將七弦古琴橫放膝上。
河面上的松鶴道人見二人竟旁若無人的論起琴來,氣得鬍鬚直抖。
「原來你就是那西廠魔頭賈瑞,難不成也與日月魔教勾結在了一處?」
賈瑞沒有理會他。
只垂首看著琴弦,手指在弦上撥了兩下,。
聲音一重一輕,並不如何悅耳。
口中淡淡道:「我今日有事,不欲同你們糾纏。」
「若再不滾,便都留在這河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