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
恆山派的定休師太面色一沉。
冷然道:「西廠殘害佛門,荼毒江湖,與日月魔教何異!諸位,今日正該一併除之!」
沙天翁幾人互望一眼,紛紛提起長劍。
岸上也重新響起喝聲。
只是比起先前,到底少了些齊整。
賈瑞卻只依舊低頭試弦,並不理會眾人。
他原身從前也略懂琴理,不過勉強認得弦位指法,算不得精熟。
曲遙方才將那一節反覆彈了數遍。
他雖記住了幾處音調,真正落到指下,仍有些生澀。
前兩聲撥得偏重,第三聲又慢了半拍。
曲遙凝神聽著,並未催促。
賈瑞心中所想,卻已不在指法上。
方才曲遙每次撥弦、按弦時的勁力變化,一一自腦海掠過。
小無相功悄然運轉。
這門功夫模仿不了琴藝,卻能推衍所見所感的行氣變化。
隨著內息流轉,曲遙那套借弦發勁的法門,漸漸在他指間有了形跡。
九陰、九陽兩股真氣隨之而動。
一縷柔勁先送入弦中,將餘力含住。
待下一指落下,陽剛真氣才循勢而出。
錚~
這一聲,忽然與先前不同。
曲遙目光微凝。
賈瑞右指再動。
左手按弦徐徐一移,將剛才彈過的幾個音倒轉了回來。
初時尚慢,隨後卻漸漸連貫。
曲調仍能聽出原先的影子,氣韻卻已大不一樣。
先前幾處艱澀的轉折,仿佛被流水漫過。
不見斧鑿,便已舒展開來。
琴音由低而起,漸漸高遠。
河風拂過船頭。
賈瑞衣袖輕揚,指下幾聲長音鋪開。
竟似遠處江流推著層層白浪,越過險灘,直入天水相接之處。
曲遙原先彈此曲時,時時顧著下一處如何續接,弦聲中總有些放不開的滯意。
到了賈瑞指下,卻少了這份拘束。
該放便放,該收便收。
幾處重音落下,雄渾中自有一股睥睨之氣。
餘音盪開,又似臨江長笑,任岸上人爭名逐利,舟中自有天地。
曲遙聽得出神。
過了片刻,忽然喃喃道:「羽、徵、角、商、宮……」
「五音逆轉!」
他猛的一拍膝頭。
「原來這一節,還能如此轉過來!老朽先前怎生就沒想到!」
這幾個音,他自然會彈。
可賈瑞指下陰陽相接、蓄泄相承的變化,卻不是僅僅倒轉幾個音便能做到的。
同樣一聲琴響,其中有幾分發、幾分收,何時以柔勁引入。
何時又以剛勁送出,皆須極精微的內力掌控。
曲遙越聽,神色越鄭重。
竹簾後,那女子也緩緩坐直了身子。
她丹田附近原有一處氣息凝滯,方才聽曲遙彈了許久,不過稍有觸動。
此刻隨著琴音幾番起落,體內那縷盤結不去的異氣,竟隱隱鬆動了一線。
她下意識調勻呼吸。
一縷內息順勢穿過,雖仍覺澀痛,卻已不似先前那般閉塞。
「氣以琴生,陰陽相濟……」
女子目光落向簾外,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這賈瑞,倒真有些不同尋常。」
曲遙聽來暢快,五嶽諸人的滋味,卻全然不同。
那勁力並未驟然撞來,而是一重接著一重,隨著弦聲緩緩推進。
起初尚能抵住。
待他們催動真氣,準備強行衝破時。
心口卻猛的一跳,體內剛剛提起的內息竟也隨之一顫。
松鶴道人面色微變,急忙穩住丹田。
誰知越要以力壓制,腹中那股脹痛便越分明。
琴音接連入耳,心跳竟越來越急,連握劍的手也微微發抖。
定休師太額角已見汗。
沙天翁等人亦咬緊牙關,運氣強撐。
唯獨成不言、成不語在旁邊小舟上,聽得搖頭晃腦。
賈瑞的琴勁只朝圍攏的幾舟送去,並未壓向他們。
兩人又沒存著相鬥的心思,自然也不曾提氣相抗。
成不言聽了一會兒。
小聲道:「這琴彈得,比方才那老兒還痛快些。」
成不語點頭:「看來這便宜,當真讓他撿著了。」
成不言這回竟沒有反駁。
華山派穿雲劍封休的臉色漸漸發白。
強忍胸腹間翻湧的氣息。
陡然喝道:「一起上!莫再讓他施展這等邪功!」
沙天翁長嘯一聲,率先踏向舟頭。
松鶴道人青袍一振,劍鋒直挑。
定休師太緊隨而起,綿密劍光封向賈瑞雙手。
封休與魯登平分從兩側掠出。
五艘小舟幾乎同時向下一沉,船旁白浪翻起。
下一瞬。
六道人影已離舟而出。
六道劍光交錯。
封休搶在最前,長劍一抖,寒芒直取賈瑞咽喉。
沙天翁隨後壓上,劍勢沉重,將他身前的退路盡數封住。
剛被救回舟中的左挺也強提真氣,濕淋淋的衣袍貼在身上,挺劍從側面逼近。
賈瑞仍坐在船頭。
直到封休的劍尖遞至三尺之內,他才將食指輕輕一勾。
錚!
一道細勁擦著劍鋒掠過,直逼面門。
封休心頭驟警。
急忙擰身偏頭,想要閃開。
可身形才動,眉心便驀的一涼。
一點殷紅隨之滲出。
臉上那抹驚懼尚未散去,眼中的神采已然凝住。
長劍從賈瑞肩旁無力垂下,人也跟著栽入水中。
「封師兄!」
岸上驚呼方起。
第二聲琴音已沉沉響起。
沙天翁眼見封休身死,急忙收劍橫擋。
左掌抵住劍脊,將畢生功力盡數貫入其中。
鐺!
精鋼長劍驟然彎成弓形,隨即脫手飛起。
他雙臂被震得向外張開,胸前再無半點遮擋。
餘下的弦氣一掠而過。
衣襟連著胸膛斜斜裂開,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整個人被掀回身後小舟,砸得舟頭猛的一沉。
船夫驚叫著撲向船尾,才沒讓小舟翻覆。
「沙太保!」
松鶴道人聽得這一聲,心頭已涼了半截。
他原本斜刺賈瑞肋下的長劍陡然轉折,護住胸腹,身子隨之往旁邊一偏。
第三聲琴音卻又細又急。
仿佛一根繃緊的絲線,驀的從他頸側掠過。
松鶴道人動作一頓。
他抬手摸向脖頸,指間已是一片溫熱。
想要開口,卻只發出半聲含混的氣響。
下一刻,青色道袍在河風中一展,人已仰面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