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差點沒繃住。
好傢夥,合著他以前那些惡劣行徑,在老師眼裡還能解讀出「激勵效果」?
「所以,」部長總結道,「過去兩年,我們對你有個基本判斷:天賦驚人,脾氣糟糕,但破壞力可控,甚至……偶爾有意外收穫。我們盯著你,是惜才;我們不管你,是覺得你還沒踩線。」
他放下手,靠回椅背,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打在萊恩臉上。
「但這學期,不對了。」
萊恩心頭一緊。
「首先,你帶了個人來。」部長說,「登記名珂賽特,來歷不清,識字不多,跟你家沒關係。白鈴城撿的,對吧?」
「其次,你選的專業。」部長繼續,「過去兩年所有表現都指向戰鬥方向,結果報名截止第一天,你交的是『魔導器應用與鑑定』。」
「第三,也是我最在意的,」他聲音壓低了些,「你整個人,變了。」
「以前是到處點火、張牙舞爪,現在是悶聲不響、只盯著自己那攤事。別人惹你,你躲著走;該爭的,你又不含糊。像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找詞,「……像是突然收了所有爪子,披了層硬殼,一門心思往一個地方鑽。」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陽光緩緩移動,灰塵在光柱里打轉。
部長看著萊恩,那目光平靜,卻像能一直看到他骨頭裡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淺灰色的眼睛鎖定萊恩:
「所以,萊恩·維爾特,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誇你進步。」
「我是想問你——」
「出什麼事了?」
「是什麼,能讓一個以前以踩別人找樂子、雖然沒越界但明顯樂在其中的混帳小子,突然把爪子全收起來,套上這副『生人勿近、只干正事』的殼子,連自己明明擅長的路都不要了,轉頭去搞那些需要耐著性子磨的瓶瓶罐罐?」
「你以前眼裡燒的是囂張的火,現在……」他眯了眯眼,「……現在像潭死水,底下卻不知道藏著什麼。是在憋大的,還是在躲什麼?或者,兩樣都有?」
萊恩放下杯子,這總算是進了主題了,這也就是他先前所擔心的東西。
「人總會變的,先生。」
萊恩吸了口氣。
「上學期假期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他開口,「關於來這兒到底是幹什麼的。如果只是學幾個法術,打幾場架,拿張畢業證……那太沒意思了。」
莫里斯安靜地聽著。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萊恩繼續說,「學院裡大部分人都在拚命往魔法理論和魔武雙修那條路上擠。可那條路……太吃資源了。」
「您知道我們家的情況。維爾特家的領地在北境,冬天長,收成薄。魔物侵擾年年都有,每年都要死不少人。」他抬起眼,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話里的重量是實的,「我沒有辦法讓領地上的每個人都去學魔法,那不可能。所以我就想……有沒有別的路。」
莫里斯靜靜地聽著,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魔導器。」萊恩說,「如果能把一個防護法術固定在一塊石頭上,讓普通士兵帶著,是不是就能少死幾個人?如果能把一個恆溫符文刻進農舍的牆裡,冬天是不是就能少凍死幾個老人?」
「魔法不該只是塔尖上那少數人的特權。它應該能落到地上,落到那些需要它卻夠不著的人手裡。魔導器……也許就是那把鑰匙。」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莫里斯看著他,然後慢慢地,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笑,是眼睛裡先有了溫度,然後才漫到嘴角的那種笑。
「看來我們的小維爾特先生已經開始思考領主該思考的事了,我相信你的父親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萊恩沒接話,只是坐在那裡。
莫里斯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放下茶杯,從旁邊的小几上端起一個白瓷碟子,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黃油餅乾。
「喝茶總得配點東西。」他把碟子往萊恩那邊推了推,「嘗嘗,我夫人今早剛烤的。」
萊恩拿了一塊。餅乾很酥,帶著黃油的香味。
「有這份心是好事。」莫里斯自己也拿了一塊,慢慢地咬了一小口,「我在這學院待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學生。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去想自己學的魔法能用來做什麼,有些人……會因為某個瞬間,突然想明白一些事。」
他啜了口茶,目光落在萊恩臉上。
「比起那些在學院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新聞』,我更樂意看到你現在這樣。沉下心,學點實在的東西。」
辦公室里只有餅乾被輕輕咬碎的細響。
「不過,」莫里斯話鋒一轉,語氣沒變,但話里的意思轉了彎,「想法歸想法。開學那天,你在宿舍區把那個叫卡爾的僕從打了,這和你剛才說的『改變世界』好像不太搭邊。」
萊恩面色不變:「他欺負我的人,還砸壞了學院的筆記本。我按規章上報了教導處。學院應該有相應的處理吧?」
「當然有。」莫里斯點頭,「扣分,賠償,書面警告,驅逐他的那個男僕,處理結果昨天就貼在公告欄了,你可能沒注意看。」
他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你做得對,萊恩。按規矩來,比私下鬥毆強。我只是希望,以後遇到類似的事,你都能先想到規矩,而不是拳頭。能答應我嗎?」
「我會的,先生。」
「好。」莫里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那麼說回正題。你這學期的轉變,很多老師都注意到了。他們欣賞你的天賦,也好奇你的選擇。所以有幾個老師托我帶話——如果你在魔導器專業之外,還對別的方向感興趣,隨時可以去聽聽課。」
他停頓了一下:「但我得提醒你,萊恩。兼修太多容易雜而不精。魔法這條路,專注往往比廣博更重要。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或困難,也可以直接來找我。」
萊恩點頭:「我明白,謝謝先生。」
「嗯。」莫里斯放下空杯子,「那麼,接下來有件具體的事。」
他語氣輕鬆:「下個月初,學院內部有個小比賽。從一年級到三年級都可以參加,規則寬鬆,允許使用自己擅長的任何手段。往年魔導部和理論部的學生大多不參加,他們更喜歡埋頭搞研究。」
「但我覺得,」莫里斯看著萊恩,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著,「你今年也許可以考慮參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其實挺支持你那個想法的。」莫里斯說得很直接,「所以也不妨跟你透個底——這次比賽,如果你能以魔導器專業學生的身份取得像樣的名次,學院這邊……會有些額外的資源傾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萊恩臉上:「魔導器這條路,雖然不像魔武雙修那樣燒錢,但真要做出點東西,開銷也不會小。材料,工具,實驗損耗……這些,學院都能幫上忙。」
萊恩沒猶豫:「我參加,先生。」
「好。」莫里斯站起身,走到窗邊。陽光把他的白髮染成淡金色。「細節過幾天會公布。好好準備,但也別太緊張。就當是……一次有趣的實踐課。」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萊恩臉上,看了片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萊恩。」老人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學院能提供土壤和陽光,但最終長成什麼樣,得看你自己。記住這一點。」
他走回桌邊,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萊恩。
「這是幾位在魔導器領域有建樹的老師的聯繫方式和研究方向。不算什麼機密,但應該對你有用。」
萊恩接過信封:「謝謝先生。」
「去吧。」莫里斯擺擺手,「茶涼了可就不好喝了。」
走出辦公室時,萊恩回頭看了一眼。
埃德加·莫里斯又站到了那扇彩色玻璃窗前,背對著門口。他手裡似乎又端起了茶杯。
門輕輕關上。
萊恩沿著長廊往外走。
剛才那段對話……和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質問,沒有壓迫。就像一次平常的下午茶聊天。
但每句話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牛皮紙質地厚實,封口處壓著交叉的法杖與齒輪徽記。
魔導器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現在,這條路前面多了盞燈——學院給的燈。燈光能照亮路,也能照亮走路的人。
走廊盡頭傳來學生們的喧鬧聲,下午的課快開始了。
「有趣的實踐課……」萊恩低聲重複了一遍。
恐怕沒那麼簡單。
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個明確的短期目標:在下個月的比賽里,用魔導器打出點名堂。
至於那位埃德加·莫里斯……
萊恩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從皇宮裡退出來的老法師,學院學生事務部的部長,一個能用一杯茶的時間就把人看得七七八八的長者。
他今天說的每句話,都在傳遞同一個信息:
學院看到了你的價值,也注意到了你的異常。我們給你機會,但也看著你。
不算好,也不算壞。
萊恩深吸一口氣,朝銀杉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