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亞停下腳步。她微微側過臉,碧藍眼眸掃過三人的臉。目光很溫和。
「多謝各位關心。」她開口,聲音輕柔,「我會儘快適應學院生活。」
說完,她向前邁步。白金色裙擺拂過羅伯特·費舍爾的褲腿,男孩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高個子男生還想說什麼,伊莉絲已經跟了上來——黑髮少女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安靜地行走,但圍攏的人群卻像被無形的力量分開。
萊恩看著她們走出教室門。走廊里的光線更亮一些,塞西莉亞的金髮在日光下幾乎要融化。
「……殿下真的好溫柔啊。」
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壓得很低,但足夠清晰。
「是啊,剛才回答問題的時候,一點架子都沒有……」
「而且長得……太好看了吧?像人偶一樣。」
「何止好看,那些數據你們聽見了嗎?我連聽都沒聽懂……」
「所以說這才是真正的皇室教養啊。」
一陣窸窣的笑聲。
「不過……那個維爾特,最近是不是太安靜了?」
「你也發現了?分班之後簡直像換了個人。」
「能不老實嗎?皇女殿下在呢。他之前連艾莉諾小姐都敢惹,現在?」
「嗤……也就欺負欺負公爵千金那種一根筋的。真碰上皇室,他還敢?」
「我聽說加西亞那事兒,他就是鑽了空子……」
「運氣好罷了。現在殿下在,你看他還敢耍什麼花樣?」
「也是。這幾天確實挺安分的……」
聲音漸遠,混入走廊另一端的嘈雜里。
窗外傳來鳥鳴。一隻灰雀落在懸鈴木低垂的枝頭,歪頭啄了啄翅羽,振翅飛走時帶落幾片枯葉。
葉片旋轉著飄過窗格,在石板地上打了個旋,靜止。
萊恩轉身朝樓梯口走去。帆布挎包隨著步伐輕晃,裡面工具碰撞出規律的細響。
他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邊緣模糊地拖過那些廊柱、窗框、還有牆根處積著的薄薄一層灰。
腳步聲淹沒在走廊漸起的喧譁里。遠處教室門開合,更多學生湧出來,談話聲像潮水般漫過石板地面。
他走下樓梯時,聽見上層傳來羽毛筆尖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有人還在教室里補筆記。
轉角處,鐘樓的鐘聲敲響了。沉悶的聲響穿透石壁,在樓梯井裡迴蕩,一聲,又一聲,餘韻拖得很長,最後消散在靴底與石階摩擦的單調回音里。
食堂里的喧囂像一層厚實的毯子,蓋住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端著餐盤穿過擁擠的過道,燉菜的蒸汽混著烤麵包的香氣,還有汗水和劣質香料的味道。
他走到角落的座位。桌子靠牆,漆面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質紋理。
剛放下餐盤,就聽見食堂入口方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萊恩沒有抬頭。他用叉子戳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胡蘿蔔,送進嘴裡。
胡蘿蔔很甜,煮過頭了,在舌頭上化開。
騷動在蔓延。像石子投入水面後的漣漪,從入口逐漸擴散到整個食堂。
談話聲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壓低的竊語和椅子挪動的窸窣聲。
他嚼著胡蘿蔔,視線落在餐盤邊緣。白瓷盤沿有道細微的裂紋,污漬滲進縫隙里,洗不掉了。
腳步聲靠近。
不是學生常穿的硬底皮鞋,而是更輕、更軟的鞋跟敲擊石板的聲音。
聲音很規律,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是用節拍器量過。
萊恩叉起一塊土豆。
白金色的裙擺進入視野邊緣,綢緞面料在食堂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泛著柔和的珍珠光澤,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然後是純白色的連褲襪包裹的小腿,腳上那雙小巧的淑女鞋鞋頭擦得很亮。
塞西莉亞·伊修塔爾在他斜對面的桌子旁停下。
那張桌子原本坐著四個二年級女生,她們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打翻水杯。
餐盤被迅速收走,椅子推回桌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抱、抱歉,殿下……」其中一個女生結結巴巴地說,臉漲得通紅。
顯然,關於皇女入學的這個事情,經過一上午,已經被傳到了整個學院之中,一些不是萊恩班的學生都已經知道了這個事。
塞西莉亞微微頷首,「不必在意。」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食堂里清晰可聞。
四個女生抱著餐盤匆匆離開,像受驚的兔子。
周圍幾桌的學生也下意識放低了聲音,有人偷偷扭頭看過來,又很快轉回去。
伊莉絲上前一步,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擦了擦椅面和桌面,擦完後,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塞西莉亞坐下。裙擺鋪展開,像一朵在粗糙木桌上綻放的白色山茶。
食堂的侍者小跑著過來,腰彎得很低。
「殿下,您需要點什麼?廚房可以單獨為您準備——」
「不必。」塞西莉亞說,「和同學們一樣就好。」
侍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如搗蒜。「是、是,馬上就來!」
他轉身跑向後廚,背影幾乎有些踉蹌。
萊恩繼續吃他的燉菜。土豆煮得太久,外層已經化開,內芯還帶著點硬。
他咀嚼得很慢,叉子尖在餐盤裡劃出細微的刮擦聲。
斜對面,伊莉絲依然站著。
黑髮少女的目光低垂,盯著桌腿旁的一處污漬——那是很久以前潑灑的湯汁乾涸後留下的暗色痕跡。
她的側臉在食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幾乎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侍者很快端來了餐盤。內容和其他學生的一樣:燉菜,黑麵包,一小碟醃菜,還有杯清水。但
盛裝的器皿明顯不同——白瓷盤邊緣鑲著金邊,水杯是雕花玻璃,麵包放在藤編的小籃子裡,墊著亞麻餐巾。
塞西莉亞拿起銀質餐勺,動作優雅,她舀起一勺燉菜,送入口中。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食堂里的氣氛逐漸恢復正常。
談話聲重新響起,但音量比之前低了至少三成。偶爾有人朝那個角落投去一瞥,又迅速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