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見他不說話,也不尷尬,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側過身子,朝舞池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
「兄弟,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萊恩挑了下眉。
艾倫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湊近一點。萊恩沒有動,艾倫也不介意,自己湊過來一點,用那種說悄悄話的語調:
「你看看周圍。」
萊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舞池裡,裙擺在旋轉,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細碎的節拍。穿香檳金長裙的少女正被一個穿深藍禮服的年輕人攬著腰,兩個人配合得很好,裙角飛起來的時候像一朵盛開的花。
旁邊幾對也跳得不錯,有人在轉圈,有人在說笑,還有人偶爾踩到舞伴的腳,趕緊紅著臉道歉。
舞池邊,三五成群的貴族男女聚在一起。有人舉著酒杯低聲交談,目光卻在全場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目標。有人倚著廊柱,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酒杯。
還有幾個人背對著人群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不知在說什麼私密話,偶爾發出低低的笑聲。
「看見沒?」艾倫說,「那些湊一堆的,都是從小認識的。什麼公爵家的、侯爵家的,人家有圈子。咱們這種——」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萊恩。
「——小門小戶的,湊不上去。」
萊恩沒有說話。
艾倫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沒什麼失落,倒像是終於說出了一個憋了很久的事實。
「我這次能來,純粹是運氣好。」他撓了撓頭,「我家那個侯爵大人,他手下最厲害的那個年輕人——就是我表哥,你懂吧——剛好過二十歲生日,超齡了。名額空出來,一層一層往下推,最後推到我頭上。」
他攤開手,聳了聳肩,肩膀聳得很高,像是要把什麼負擔卸下來。
「我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在做夢。你知道嗎,就我這水平,在我們那旮旯還算湊合,拉到這兒——」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穿著華服的年輕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後壓低聲音:
「——我估計連那些人的侍衛都打不過。」
萊恩看著他。
艾倫的眼睛確實很乾淨。說這些的時候,他臉上依然帶著笑,語氣依然很輕鬆,彷佛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所以呢,」艾倫一拍大腿,笑著看他,「我剛才觀察你半天了。」
萊恩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也是一個人,」艾倫說,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坐這吃了快半個小時了,也沒人來找你說話。咱倆不是天生一對嗎?」
萊恩:「……」
「別誤會別誤會!」艾倫趕緊擺手,兩隻手在空中揮得跟撲棱蛾子似的,「我的意思是,咱倆都是那種——湊不進圈子的。你一個人待著,我也一個人待著,那還不如咱倆湊一塊待著,好歹有個人說說話,對不對?」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真誠得有點過分,讓人不忍心拒絕。
「你放心,我沒什麼壞心思。我就是想找個人嘮嗑,不然這宴會太無聊了。你看那邊——」
他朝舞池努努嘴:
「跳舞我不會,喝酒我不行,那些貴族小姐湊一塊聊天,我走過去都不知道該說啥。我就只能坐這看你吃。」
他指了指萊恩面前那碟已經快空了的食物,咽了口唾沫。那個咽唾沫的動作做得很明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輕的「咕咚」。
「嘗嘗這個。」
艾倫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根蟹腿,又抬頭看看萊恩,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寵若驚的狗。
「你讓我吃?」
萊恩把蟹腿又往前遞了遞。
艾倫咽了口唾沫。這次咽得更大聲。
他伸出手,接過來。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彷佛接過來的不是一根蟹腿,是什麼易碎的寶貝。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
「你剛才往這邊看了八次。」萊恩說,「每次都咽口水。」
艾倫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跟著紅了一截。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他只是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蟹腿。
「唔——!」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亮得跟點著了似的。
「好吃!這什麼蟹?腿這麼粗!我們那邊沒見過這種!」
他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嘴邊還沾著一點蟹肉的碎屑。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要多真實有多真實。
「不知道。」萊恩又拿起一塊烤乳豬的脆皮,遞過去,「這個也不錯。」
艾倫接過來,一口塞進嘴裡。
脆皮在他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他嚼著嚼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咕咚」一聲咽下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唔唔唔——!!這個更香!」
他又伸手去拿碟子裡剩下的蟹腿。
萊恩沒有攔他。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狼吞虎咽的藍發青年。
艾倫風捲殘雲般掃完手裡的東西,舔了舔手指。舔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舔,連指縫都不放過,舔完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萊恩。
「……兄弟,你人真好。」
萊恩沒有接話。
他又給自己夾了一顆草莓。
艾倫撓了撓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剛說你叫什麼來著?萊恩?萊恩·維爾特?」
「嗯。」
「維爾特……維爾特……」艾倫念叨著,眉頭皺成一團,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北境的維爾特家……我好像聽過。」
萊恩的動作頓了一下,那根剛要送進嘴裡的草莓停在半空中。
「我表舅好像提過,」艾倫撓著頭,眉頭皺得更緊了,「說北境有個什么子爵家,最近挺熱鬧……好像是……領地被皇帝賞了?」
他看向萊恩,眼神裡帶著詢問。
萊恩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