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仔細問過艾莉諾、雷克斯,還有伊莉絲他們各自的經歷,包括薇拉所說,沒有一個人遇到過他那種程度的對手。
他們碰上的,更像是遊蕩的普通魔物,而自己幹掉的那兩個,簡直像是守關的boss。
說來也是,擊敗那隻蛤蟆魔物之後,才出現了通往地下的通道,而當自己靠近地下迷宮的大門,這大門才徹底打開,允許所有人進入。
也就是說,在原本的劇情里,那支隊伍可能根本沒機會解決掉那兩個守門的精英怪,甚至可能根本沒觸發相關的機關或路徑。
是萊恩陰差陽錯地打通了那條高難度的隱藏路線,這才拿到了本該拿不到的東西,觸發了本該不存在的後續。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改變劇情了。
仔細想想,從他把傲慢魔女伊露婭莫名其妙地弄到塞西莉亞身邊開始;到讓艾莉諾的心魔提前爆發又離奇消退;再到陰差陽錯揪出北境那幾個子爵和獸人勾搭的苗頭,給威利爾侯爵,也給皇家心裡埋了根刺;最後,還有那個被他撿回家、現在正乖乖在自己房間裡練習光魔法的小女僕珂賽特,原本的嫉妒魔女。
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數來,他這隻撲騰的蝴蝶,扇起的風早就不知道把原來的故事線吹到哪個角落去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可以一條線走到黑的遊戲了。
真實的世界,大概就像一條奔流的大河,你一腳踏進去,激起的水花和漣漪,絕不會只停留在你身邊。
它們會被水流裹挾著,擴散開,撞上其他的支流,混入更複雜的水系,最終奔向面目全非的大海。
每一刻,每一處,都在相互影響,產生著連劇本也無法預料的結果。
既然如此……
萊恩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中莫名的滯澀感似乎隨著這口氣消散了不少。
既然如此,還小心翼翼地糾結什麼原劇情幹嘛,反正做與不做,選與不選,這個世界都已經因為他這隻意外的蟲子,變得連原作者恐怕都認不出來了。
那不如就放開手腳,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至少,他腦子裡那些關於所謂未來的零星記憶,多少還算是個不怎麼靠譜的攻略,能讓他避開一些明顯的坑,抓住一些可能的機會。
這就是他萊恩·維爾特的人生,獨一無二,無法重來,也無需參照。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或許是一種境界,但他更喜歡另一種,既然風浪已起,那便弄清自己的心,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心像鏡子一樣照著前路,而心裡所認定的,便是他要行的道。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萊恩心想。
他已經在這個世界紮根,呼吸這裡的空氣,與這裡的人產生了真實的聯結。薇拉、艾莉諾、雷克斯、伊露婭、塞西莉亞,艾莉西亞,甚至房間裡那個總想偷偷多給他的紅茶加一勺糖的小珂賽特……這些羈絆,都不是數據,而是活生生的溫度。
那麼,就好好地,迎接這個因為他而變得有點不一樣的世界吧。
窗外的陽光正好,候見室里,霍恩教授還在就某個符文節點的能量損耗問題,和塞西莉亞殿下爭論得面紅耳赤,而皇女殿下則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偶爾插上一兩句切中要害的提問。
萊恩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些許笑容。
未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但這條路,他決定就這樣走下去了。
…
事情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霍恩教授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帶著那份初步的合作意向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候見室。
他腦子裡現在只剩下兩件事,第一,立刻回去翻遍他收藏的所有古代語和符文學典籍,驗證和深挖那些拓印上的每一個細節;第二,馬上聯繫學院裡那幾個跟他脾性相投、學術上也信得過的老傢伙,比如專精古代精靈語的莫里斯教授,搞魔法材料微觀分析的菲奧娜教授,還有那個整天泡在舊紙堆里、對古代魔法史如數家珍的埃德加教授。
他得儘快把這個古代精靈符文與魔導技術研究小組的架子搭起來,然後向學院學術委員會提交正式申請。
一想到能和幾個老朋友一起,破解可能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魔法發現之一,老教授就感覺自己陳舊的血液都在發熱,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那件舊袍子的下擺差點把自己絆個趔趄。
塞西莉亞自然樂見其成,她溫言囑咐伊莉絲陪同霍恩教授返回學院內,一方面是協助教授處理一些前期的文書和協調工作,另一方面,伊莉絲作為目前對精靈遺「了解最深的專家,也能在學術層面提供無可替代的支持,更能確保信息在可控範圍內流動。
伊莉絲領命,安靜地跟在了依然沉浸在興奮中的老教授身後。
候見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走廊隱約的腳步聲。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午後偏斜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毯上拉出長長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塞西莉亞方才那無可挑剔的端莊姿態,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緊繃的弦,瞬間鬆懈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高背沙發里,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闔上,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片刻,她才重新睜開眼,目光轉向從剛才起就站在窗邊、顯得有些過於安靜的萊恩。
「怎麼了?」塞西莉亞的聲音有些懶倦,少了方才的正式,「看你一直沒怎麼說話。總不能是覺得我們把霍恩教授騙上船,心裡過意不去吧?」
她的語氣雖有些玩笑,冰藍色的眸子卻仔細地觀察著萊恩的表情。
萊恩轉過身,平淡地點了點頭,倒也沒否認自己的想法:「有點。」
塞西莉亞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你這人真是……」
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伊莉絲早已將遺蹟中發生的事情,包括萊恩面對絕境時的冷靜乃至狠決,都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少年絕對稱得上殺伐果斷,心思深沉。
可現在,他卻會因為利用了一位老學者的學術熱情而感到些許不適?
這人的道德底線到底在哪裡?
又為何偏偏在這種地方顯得……格外柔軟?
這個認知讓塞西莉亞心中掠過些許微妙的情緒,看向萊恩的目光也多了些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