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知道現在你們維爾特家名下,也就是原有的蘭諾鎮,加上新得的加西亞領、格林領,這三處領地,子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嗎?糧價是多少?」
萊恩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今天剛回來,還未及詳細查看。不過進城時,我在蘭諾鎮的市場瞥了一眼粗糧的價格,確實高得有些離譜」
「不是有些,」艾莉諾搖頭,「是極其異常。我一路過來,途經北境數地,對沿途糧價大致有數。你們維爾特家這三處領地,蘭諾鎮、原加西亞領的主鎮,原格林領的主鎮的糧價,比起北境其他地方的平均糧價,高出近一倍!而且,售賣的還多是摻雜了麩皮沙石的劣等糧。」
她看著萊恩瞬間凝住的眼神,補充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這消息,是我手下騎兵在前出哨探、順便補充給養時發現的,他們覺得不對勁,報給了我。我本來以為只是個別奸商囤積,但三個地方同時如此,這就絕不是巧合了。」
萊恩沉默著,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路行來,蘭諾鎮乃至整個維爾特領,給人的感覺並非獲得了新領土後的復甦,反而有種更深沉的疲敝和壓抑。
他原以為只是威廉無能昏聵,放任自流,乃至變本加厲地盤剝,才導致民不聊生。但細細想來又覺矛盾,維爾特家自身也未見得多富裕,城堡內這般光景便是明證。
若真是橫徵暴斂,家中何至於此?新得的加西亞領和格林領,土地據說比維爾特家原有領地肥沃,人口也應更多,何以接收之後,負擔反而更重民生更艱。
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漸漸在他心中成形。他抬起眼,灰藍色的眼眸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幽深,隨後轉向門口,聲音平穩地喚道:「霍拉斯。」
過了一會,門外便傳來老管家略帶急促的應聲:「少爺。」
木門被小心推開一道縫,霍拉斯微躬著身閃了進來。
「把近半年來,領主府的主要支出帳目,以及關於新接收的加西亞、格林兩領地的管理記錄,全部拿過來。」
霍拉斯聞言,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坐姿筆挺正慢條斯理啜飲粗茶的艾莉諾,暗示之意明顯,有外人在場,是否不妥?
「無妨,去拿。」萊恩的語氣沒有波瀾,又補充問道:「另外,那兩處新領地的日常管轄事務,目前由誰具體負責?」
霍拉斯的面色頓時變得更加尷尬,甚至有些惶恐,他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回少爺,目前,目前暫時也是我在兼管著。」
萊恩眉梢微動:「也是你?」
「是,是的,少爺。老爺他近來身體欠佳,又不太耐煩這些瑣事,便一併交由我暫時代為打理。」霍拉斯的聲音越來越低,額角似乎滲出了細汗。
管三處領地,對一個年邁的管家而言,顯然是力不從心的,其中的混亂與疏漏可想而知。
萊恩看了他片刻,才道:「先去把帳本和記錄拿來。然後,你也留下。」
「是,少爺。」霍拉斯如蒙大赦,連忙退出去取東西,腳步比來時匆忙許多。
等待的間隙,房間裡一時寂靜。珂賽特乖巧地坐在一旁,雙手捧著粗糙的陶杯,小口喝著熱茶,榛色的眼眸在萊恩和艾莉諾之間悄悄轉動,艾莉諾則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什麼,目光偶爾掃過萊恩沉靜的側臉。
不多時,霍拉斯抱著幾本厚厚邊角磨損的帳冊和幾卷羊皮紙記錄,有些氣喘地回來了。他將東西小心地放在萊恩面前的木桌上。
萊恩沒有多言,直接拿起最上面那本支出帳冊,快速翻閱起來。他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掃過一行行略顯潦草的數字和簡要備註。艾莉諾也微微傾身,目光落在帳冊上,她雖不精庶務,但基本的帳目還是能看懂。
帳面上的記錄,初看之下,甚至有些觸目驚心的仁慈。
近幾個月,領主府不僅沒有增加稅負的記錄,反而有多筆支出,註明是為平抑糧價,自外購糧、接濟新領地貧戶、修繕公共水井等等。
數額不大,但次數不少,對於一個並不富裕的家族而言,堪稱是竭力了。
然而,這與艾莉諾所言的糧價飛漲、民生困苦完全矛盾。
萊恩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支出帳冊,又拿起記錄新領地情況的羊皮卷。上面字跡更加雜亂,多是簡短的匯報。
某日,接收格林領某村戶籍冊,計有戶二十七,口百餘,多為老弱……某日,加西亞領主鎮報,原有匠戶三去其二,商鋪十不存一……某日,巡查發現,兩領交界處流民聚集,恐生事端,已撥發少量陳糧安撫……
「霍拉斯,」萊恩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讓老管家渾身一顫,「你兼管三地,告訴我,為何我們接收了加西亞和格林兩家更富庶的領地,非但沒有緩解困境,反而府庫更空,民怨似有升高之勢?這遠超尋常的糧價又是怎麼回事?」
霍拉斯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少爺明鑑!我不敢不盡心,可……可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少爺,您有所不知。那加西亞和格林兩家,被抄沒之前,領地確實比咱們維爾特家富庶些,人口也多。可是出事之後,威利爾侯爵奉命查抄、監管那兩處領地,前後有近兩個月時間!」
萊恩眼神一凜:「繼續說。」
「那段時間,侯爵大人以搜查叛逆餘黨、徹查通敵嫌疑為名,把那兩處領地翻了個底朝天!稍有家資、略有名望的家族,要麼被安上罪名抓走,要麼被逼得變賣家產,舉家逃離。手藝好的工匠,有經驗的農戶,識字的書記……但凡有點本事、能走得動路的,幾乎都跑光了!留下來的,不是實在無處可去的老弱病殘,就是原本就一無所有遊手好閒的流民和赤貧戶!」
「等最後移交給我們的時候,」霍拉斯的肩膀垮了下來,「那兩處領地早已是十室九空,百業凋敝!田地荒蕪,因為最後的耕種者離開時,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毀了;房屋破敗,值錢的東西早被搜刮或變賣一空;剩下的人,要麼奄奄一息,要麼根本無力生產,反而成了巨大的負擔!為了不讓他們餓死、生亂,我們不得不從本就緊張的存糧中撥出糧食接濟。糧價就是這麼被硬生生抬起來的啊,本地產糧驟減,到處是要吃飯的嘴,外來的糧食……那些糧商,見有利可圖,又背後有人撐腰,自然拚命抬價,就算想平抑,購糧款投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反而可能被那些黑了心的糧商吞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