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拉斯說完,已是老淚縱橫,不知是委屈,是恐懼,還是對現狀的絕望。
房間裡一片死寂。
艾莉諾早已放下了茶杯,銀色的眼眸中閃過些許怒意,她看向萊恩。
萊恩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先前的疑惑已然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
不是簡單的貪腐,不是無能的治理。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絞殺。
威利爾侯爵。
這位北境的實權人物,在霜晶案中未能阻止維爾特家獲取最大的利益。
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他利用那短暫的監管期,以雷霆手段,親手摧毀了那兩塊領地原有的經濟基礎和社會結構,將富庶之地變成流民窟和沉重包袱,然後,將這個燙手山芋,不,是已經點燃引信的炸藥包,完整地移交給了維爾特家。
糧價飛漲,民生困苦,流民滋生,稅源枯竭……這一切,都會在帝國巡視考核官到來時,赤裸裸地呈現在對方面前。
屆時,維爾特子爵威廉或者說,實際上的繼承人萊恩治理無方、盤剝領民、導致領地瀕臨崩潰的罪名,將坐得實實的。
而威利爾侯爵,則可以輕鬆摘清自己,他是在嚴厲查案、清除叛逆,至於後續治理不善,那是你維爾特家自己無能。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個殺人不見血。
萊恩的看向桌上搖曳的燭火,又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北境的冬天很冷,但有些人的心,比冬天更冷。
這場考核,看來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他,沖著維爾特家來的。
「我知道了。」萊恩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跪在地上形容悽惶的霍拉斯,「起來吧,不全是你的錯。」
他又轉向艾莉諾,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與冷意。
壁爐的火光在艾莉諾的銀色眼瞳中跳躍,映出與那熾烈發色截然不同的銳利鋒芒。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不想讓維爾特家,安穩度過這個冬天,甚至……是任何一個冬天。」
艾莉諾靜靜地聽著,威利爾侯爵算是北境名義上的最高領頭人,實際上的土皇帝。
按照帝國在北境的駐防慣例,她帶來的這支阿斯特雷亞家族騎兵,雖獨立性強,名義上也需要向當地的最高軍事長官報備,接受其協調與節制。
儘管以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和阿斯特雷亞家的超然地位,侯爵未必能直接命令她做什麼,但必要的表面功夫、駐地協調、後勤補給的聯繫,都繞不開對方。
這是一種微妙的制衡,也讓她的順道拜訪和可能的後續行動,無形中多了層顧忌。
然而,看著萊恩沉靜面容下隱含的堅毅,感受著這間簡陋會客室內瀰漫的壓抑與不公,艾莉諾幾乎沒有太多猶豫。
萊恩對於她來說是什麼,朋友?盟友?亦或是某種無需言明共同對抗某種令人厭惡規則的同道?
她說不清,但她知道自己的選擇。
「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她開口說道,銀色的眼眸直視著萊恩。
萊恩聞言,抬眼看向她。
面前的少女,如火的紅髮在昏暗室內依然醒目,面容英氣勃勃,眼神清澈而坦誠。
從王都學院裡互為對手的緊繃,到一次次交鋒中萌生的奇異了解與尊重,再到如今她跨越千里,帶著鐵騎出現在他這危機四伏的家門口……
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同學變成了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牢固的聯結。
萊恩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謝了,」他說,「目前局勢雖險,但我還撐得住,也有些想法。你的提醒已經幫了大忙。」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若真有需要你援手之時,我不會客氣。」
「記得你說的話,」艾莉諾也笑了,笑容如陽光刺破陰雲,明亮而富有力量,「有需要一定要說。畢竟,我們現在勉強也算得上是朋友了,不是麼?朋友之間,互相搭把手很正常吧。」
「是朋友。」萊恩肯定地點了點頭,灰藍色的眼眸中映出她的笑容。
「我這次來,主要就是給你提個醒,北境的水,比你想的可能還要渾,還要冷。」艾莉諾站起身,拍了拍並未沾上灰塵的腿甲,「既然你心裡有數,我也就不多叨擾了。我帶來的那些人還需要安頓,駐地也需儘快確定下來。」
「我會暫時駐紮在東南方向約二十里外的一處舊哨站。有急事你知道怎麼找我。」
萊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你這裡想必也有一堆爛攤子要立刻處理。」艾莉諾擺擺手,「自己小心,威利爾侯爵那邊我自會應付。走了。」
說完,她不再耽擱,對珂賽特也點頭示意了一下,便轉身大步離去,火紅的高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如同她來時一般,風風火火的走了。
會客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珂賽特擔憂地看著主人沉默的側影,乖巧地沒有出聲打擾。
萊恩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上那幾本攤開記錄著維爾特家困境與屈辱的帳冊和羊皮卷上。
昏暗的光線下,墨跡彷佛化作了冰冷的鎖鏈和噬人的陷阱。
威利爾的釜底抽薪,三地凋敝的民生,飛漲的糧價,即將到來的帝國巡視考核……一堆爛攤子,一個比一個棘手,一個處理不好,便是萬劫不復。
父親威廉的昏聵無能,家族內部的渙散,可用之人的匱乏……每一樣都足以讓普通人絕望。
北境的冬天確實很冷,但再冷的冬天,也凍不死決心破土而出的種子,壓不垮真正想要活下去的人。
萊恩慢慢合上帳冊,將羊皮卷捲起。
首先,他得真正看清自己手裡究竟還剩下哪些牌,哪怕它們看起來多麼破舊不堪。
然後,他得去會一會那位憂心領民、勞苦功高的父親,以及這城堡里,其他或許早已習慣了腐朽,或正在暗中蠢蠢欲動的家人與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