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的打算,是將這礙眼的禍種打發得遠遠的,最好扔到某個窮鄉僻壤,或者乾脆讓他老死在聖羅蘭學院那種地方,眼不見為淨。
誰能想到,山不轉水轉,這野種竟能在王都那潭深水裡撲騰出浪花來?該說……不愧是大地方嗎?連糞坑裡的石頭,扔進去滾一圈,似乎都能沾上點不一樣的光?
威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地方……機遇?呵,那也要有命去享,有本事去接!
萊恩那小子,真以為披了層從帝都帶回來的光鮮外衣,就能在北境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冰窟窿里橫著走了?
他這麼想著,眼中的陰鷙與算計重新凝聚,如同冰層下涌動的暗流。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顫抖著手,探入自己華麗睡袍的內襯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支細長的玻璃管,約有小指粗細,兩寸來長,兩端用銀質的塞子密封著。管身晶瑩剔透,裡面盛裝著大約三分之二粘稠彷佛擁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液體。
威廉的目光一接觸到這支玻璃管,整個人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先前那些怨毒、狂怒、譏諷、算計,如同潮水般褪去,痴迷乃至一絲癲狂的熾熱光芒流露出來。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彷佛握著的不是一支小小的容器,而是通往極樂之境、或能鎮壓他靈魂中所有痛苦與不安的神祇恩賜。
他拔掉一端的銀塞,甜膩中夾雜著淡淡鐵鏽與某種奇異花草香的氣息,瞬間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散開來,與他身上濃重的酒氣混合,形成令人作嘔又莫名誘惑的氣味。
威廉將玻璃管小心地傾斜,將那鮮紅粘稠的液體,一滴不剩地注入身旁矮几上一個還剩有小半杯琥珀色烈酒的水晶杯中。
鮮紅與琥珀相遇,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在酒液中緩緩盤旋、糾纏,最終才漸漸化開,將整杯酒都染成了一種詭異暗沉如血的顏色,。
威廉死死盯著這杯混合液體,喉結上下滾動,眼中的狂熱幾乎要滿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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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等待,甚至等不及那詭異的虹光完全消散,便猛地舉起酒杯,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見到甘泉,仰起頭,咕咚咕咚,將那杯混合了烈酒與不明紅色液體的東西,一口氣灌了下去!
「哈——!」
液體滑過食道,帶來火燒火燎又奇異冰涼與刺痛感。威廉猛地放下酒杯,身體向後重重靠進沙發,發出一聲滿足的悠長嘆息。
他閉上眼,臉上先前所有的負面情緒,憤恨、不甘、嫉恨、狂怒、算計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他靠在沙發里,胸膛平穩地起伏,彷佛所有現實的困境、家族的衰敗、兒子的威脅、北境的寒冰、威利爾侯爵的壓力……一切的一切,都在這杯液體帶來短暫而強烈的慰藉中,煙消雲散了。
……
腦海中,繁雜的思緒如同冰原下的暗流,洶湧奔騰,碰撞出無數可能的路徑與潛藏的危機。
萊恩坐在自己臥室里略顯陳舊的書桌前,壁爐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燒,橙紅色的火光將房間一隅映照得溫暖而明亮,也驅散了窗外北境深秋滲入骨髓的寒意。
這間原本陰冷簡陋的陋室,經過珂賽特一下午的簡單布置,終於有了一絲生活氣息,乾淨的被褥,鋪著素雅桌布的書桌,窗邊懸掛的厚重擋風簾,以及角落裡一小塊從行李中取出顏色溫暖的地毯……
雖然依舊稱不上舒適奢華,但與幾小時前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別,甚至比記憶中任何一個時期居住於此的樣子,都要更有生氣。
萊恩早已換上了一身簡便的黑色絲質睡衣,北境的夜晚寒意凜冽,但對如今的萊恩而言,這點低溫早已不足以構成困擾。
經過長期的體能訓練和魔力蘊養,他的身體素質遠非常人可比,即便在真正的寒冬里,這般單薄的衣物也足以禦寒。
睡衣的材質很薄,貼合著身體輪廓,隱約勾勒出寬闊的肩線、清晰的鎖骨,以及經過鍛鍊後結實卻不誇張的肌肉線條。
「主人,不早了,該休息了。」珂賽特的聲音從床的方向傳來。
萊恩從沉思中回神,轉過頭,只見珂賽特已經坐在了床鋪靠里的一側,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張小臉和散落在肩頭的栗色長髮。
北境的深秋已近寒冬,呵氣成霧,即便室內有壁爐,夜間的寒氣依舊不容小覷。
小傢伙顯然很懂得照顧自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準備過冬毛茸茸的小動物。
她早已不是當初在白鈴城只能用萊恩舊襯衣當睡衣面黃肌瘦的小可憐了。
在王都和學院的日子裡,萊恩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她。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淺米色裙擺長至小腿的棉絨連衣裙式睡衣,面料柔軟厚實,領口和袖口綴著簡單的蕾絲花邊,雖然不算華麗,卻舒適又保暖,將她養了半年多後漸漸褪去稚氣顯露出少女柔美輪廓的身形恰到好處地包裹起來。
曾經黯淡無光的皮膚如今有了健康的光澤,臉頰也豐潤了些,榛色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有神,整個人散發出符合她年齡蓬勃的生氣與活力。
萊恩看著她,心中升起些許感慨。
時間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成長的印記,而於自己,則更多是沉澱與背負。
他有時會覺得,自己的心態早已被接踵而來的責任、陰謀與生存壓力催逼得過分老成,與珂賽特身上逐漸綻放的青春氣息格格不入。
但這條路既已踏上,便無暇回頭感慨。
珂賽特見萊恩看過來,慌忙將手裡捧著的一本硬皮書合上,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那是一本基礎魔法理論概述,書頁邊緣有她認真寫下的娟秀筆記。
從最初識字艱難,到如今能主動研讀魔法書籍,甚至興致勃勃地學習哈羅德找來關於如何成為合格女僕長及私人助理的枯燥資料,她對知識的渴求與領悟力,常常讓萊恩感到欣慰。
「嗯,是該睡了。」萊恩站起身,修長挺拔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掀開了自己那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