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女僕七嘴八舌,堵在廚房門口,橫豎就是不讓珂賽特進去,話里話外充滿了排外與刁難。
順著珂賽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張油膩的桌子上,所謂的早餐,是一盆顏色渾濁、表面浮著可疑油花和不知名渣滓的濃湯,旁邊堆著幾塊顏色暗沉、看起來堅硬無比、甚至邊緣有些發霉跡象的黑麵包。
這別說是給一位子爵繼承人食用,就算是維爾特城堡里最底層的僕役,恐怕也難以將就。
萊恩在學院時,即便是最便宜的食堂套餐,提供的也是新鮮烤制的白麵包和起碼看得過去的濃湯。眼前這盆東西,怕是扔到貧民窟,也未必有人願意下咽。
這顯然不是疏忽,而是刻意的怠慢和下馬威。
目標自然不是珂賽特,而是她所代表剛剛回歸的萊恩。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老管家霍拉斯匆匆趕到了現場。
「吵什麼吵?大清早的,在廚房門口喧譁,成何體統!」他呵斥道,目光先是嚴厲地掃過那幾個女僕,隨即落在珂賽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這個嬌小的少女,與昨日那個安靜跟在萊恩身後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僕判若兩人。
她站姿標準,神情冷靜,眼神清澈而堅定,身上明顯價值不菲的女僕裝更襯得她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竟透出一種……霍拉斯只在某些大貴族家的高級女僕長身上才見過專業而不可冒犯的氣場。
尤其是她嬌小的身形與這份氣勢形成的反差,讓見慣了風浪的老管家也一時有些拿不準。
那幾個女僕一見霍拉斯,如同見到了主心骨,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狀,無非是指責珂賽特蠻橫無理、挑剔食物、非要強闖廚房云云。
霍拉斯的目光掃過桌上令人毫無食慾的早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管理城堡內務多年,豈能看不出這是底下人在故意使絆子、給新回來的少爺和他的女僕一個下馬威?
這等粗糙劣質的食物,連他都看不下去,更別說拿去給那位剛剛歸來明顯不好相與的少爺了。
這幾個蠢婦,簡直是在給他找麻煩!
他正想打個圓場,說些初來乍到,先將就一下,之類的話,珂賽特清亮的聲音已經再次響起,直接截斷了他的思緒。
「霍拉斯先生,」珂賽特轉向老管家,微微頷首,「我想,作為主人的貼身女僕,我有權就關係到主人基本起居待遇的事宜,向您提出正式的申訴,對嗎?」
霍拉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珂賽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面露不屑的女僕。
「看來,貴府的某些僕役,似乎並不清楚該如何侍奉自己的主人。或者說,她們將主人應有的待遇,視同於路邊的野狗般隨意敷衍。這或許源於貴府過去的管理疏漏,但我想我與她們不同。」
她略微抬高了下巴,精緻的女僕裝彷佛為她鍍上了一層無形的光環。
「我侍奉萊恩少爺是我的職責,保障主人的飲食健康、合宜,是我最基本的職業素養,也是我的權利。我無法坐視我的主人食用這等不堪入口的食物。因此,我再次正式請求進入廚房,使用合規的食材,為我的主人準備早餐。如果廚房現有的食材或條件無法達到基本標準,我想,動用主人從王都帶來的私人儲備,也是合情合理的。」
這位少爺,可不是空著手回來的窮學生。
再看看珂賽特那副寸步不讓神情冷然的模樣,霍拉斯心中飛快地權衡著。
老爺昨天才擺爛,把一堆爛攤子甩給了少爺,態度曖昧不明。而少爺昨天面對艾莉諾小姐和帳冊時的表現,也絕非易與之輩。眼前這個小女僕,顯然深得少爺信任,且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幾個原本氣焰囂張的女僕,在珂賽特這番義正辭嚴的說辭下也有些蔫了,目光躲閃地看向霍拉斯,等著他拿主意。
霍拉斯暗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他瞪了那幾個惹事的女僕一眼,然後轉向珂賽特,臉上擠出堪稱和藹的笑容。
「珂賽特小姐言重了,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怠慢了少爺。您關心主人飲食,自然是應當的。廚房您儘管使用。需要什麼食材或器具,儘管吩咐。若是府上儲備不足,您動用少爺的私人物品,也是理所應當。」他刻意提高了聲音,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還不快給珂賽特小姐讓開!以後少爺的飲食,就按珂賽特小姐的標準來準備!再敢怠慢,仔細你們的皮!」
最後一句,是對著那幾個面如土色的女僕說的,。
女僕們不敢再多言,悻悻地讓開了廚房門口的道路,看向珂賽特的目光,已從輕蔑變成了驚疑、畏懼,甚至還有嫉恨。
珂賽特臉上的冷硬神情稍稍緩和,對著霍拉斯禮貌地點點頭:「多謝霍拉斯先生通融。」
說完,她不再看那幾個女僕一眼,挺直背脊,步伐平穩地走進了那間瀰漫著油煙和陳舊食物氣味的廚房。
嬌小卻挺直的背影,此刻在眾人眼中,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陰影中,萊恩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平寂。
他沒有現身,轉過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沿著來路返回。
晨間的第一縷陽光,終於艱難地擠過厚重的雲層和狹窄的窗戶,在他深色的外套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城堡新的一天,就在這樣一場看似微小、卻意味深長的早餐風波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