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萊恩重新回到自己經過布置後稍顯人氣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昨晚尚未看完的卷宗。
他沒等多久,大約也就過了十幾分鐘,門外便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
「主人,我進來了。」
珂賽特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臉上笑容柔順甜美,彷佛剛才樓下小小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她腳步輕快地將托盤放在書桌上,動作嫻熟地將裡面的餐點一一擺好,煎得恰邊緣微焦的肉排,嫩滑的太陽蛋,兩片烤得金黃鬆軟抹了黃油的白麵包,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簡單的搭配,但色澤誘人,熱氣騰騰,與剛才樓下令人作嘔的豬食有著天壤之別。
「主人,早餐好了。」珂賽特將刀叉在萊恩手邊擺好。
萊恩放下卷宗,目光從食物移到珂賽特臉上。
少女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幾縷栗色的髮絲從整齊的頭巾下溜出,貼在光潔的額角,榛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絕口不提樓下發生的事,神態自然得彷佛只是去了一趟自家廚房。
萊恩拿起刀叉,先切下一小塊肉排送入口中。肉質鮮嫩多汁,火候掌握得極好,調味也恰到好處,既有肉香,又不會掩蓋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著,然後才像不經意般提起。
「嗯,味道不錯。我剛才在樓上,好像聽到樓下有些動靜,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這個啊……」珂賽特微微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沒什麼大事,主人。只是……只是去給主人準備早餐的時候,和廚房裡的……嗯,幾位姐姐,稍微溝通了一下食材和做法而已。已經沒事了。」
她輕描淡寫,將一場可能升級的衝突歸結為稍微溝通,萊恩看著她努力想表現一切如常的眼睛,沒有繼續追問細節。
他知道,珂賽特是不想讓他為這種小事煩心,或者說,她覺得自己已經處理好了,便無需再讓主人費神。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切下一塊更大些的肉排,抬眼看向安靜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的珂賽特,忽然開口。
珂賽特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桌側前方停下,微微仰頭看著他:「主人?」
萊恩很自然地將叉子上香氣誘人的肉排遞到了珂賽特嘴邊。
珂賽特愣了一下,看著近在咫尺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食物,臉頰瞬間飛起兩朵更明顯的紅雲。
她有些無措地眨眨眼,但在萊恩平靜的注視下,還是順從地微微張開嘴,接受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投餵。
溫熱的肉排帶著恰到好處的咸香和油脂的豐腴感在口中化開,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她精心為主人準備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咀嚼著,感覺臉頰和耳朵都熱得發燙,心臟也撲通撲通跳得有些快。
萊恩看著她將肉排咽下,這才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才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這次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看來,你在王都哈羅德那裡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不僅僅是知識。」
珂賽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僅僅是因為方才的親昵舉動,更是因為這句來自主人的肯定。
她在王都嚴肅但專業的老管家手下接受的短暫卻密集的訓練,那些關於禮儀、關於持家、關於如何在複雜環境中保持體面與原則的教導,似乎在今天早上得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實戰檢驗。
而主人,他知道了,而且他認可了。
萊恩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她。
「記住,珂賽特,你是我的女僕。你代表的是我的臉面,我的意志。在這個家裡,不,在任何地方,你都不需要對任何人卑躬屈膝,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
「別說這宅子裡那些無關緊要的僕人,就算是子爵本人,是伯爵,甚至是更高爵位的人,只要他們不占理,只要他們冒犯了你所代表的我,你就有權,也有責任,挺直腰杆,維護這份體面。就像你今早做的那樣。」
「當初你剛隨我入學時,我就告訴過你,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內的事,保持你應有的姿態和尊嚴。剩下的事情,那些需要面對的麻煩、需要解決的阻礙、需要承擔的後果……交給我來處理。明白嗎?」
珂賽特怔怔地望著萊恩沉靜的面容,感受著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肉排余香,還有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底的踏實感。
早晨在廚房門口強撐起來的所有氣勢、面對刁難時強壓下去的委屈和緊張,在這一刻彷佛都融化在了主人平靜的目光和堅定的話語裡。
她用力點了點頭,因為嘴裡還有食物,只能發出含糊但堅定的「嗯」聲。
臉上的紅暈未退,眼睛裡卻亮晶晶的,像是落進了清晨最純淨的陽光。
她知道,主人並非對樓下的衝突一無所知,他只是選擇了一種更含蓄、卻更讓她安心和鼓舞的方式來告訴她,你做得好,我看見了,而我,是你的後盾。
「主人,我知道了。」等到終於能順暢說話,珂賽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
萊恩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早餐。
珂賽特安靜地退到一旁,像往常一樣垂手侍立,目光卻時刻關注著萊恩手邊的牛奶杯和餐盤,準備隨時為主人添補。
萊恩一邊用餐,一邊在腦海中梳理著晨間風波的意味。
那幾個女僕的刁難,究竟是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威廉·維爾特在背後授意,給他這個歸家的兒子一個下馬威,還是僅僅是些慣會逢高踩低的下人,見他不受寵便自作主張地怠慢?
無論如何,這都清晰地表明了一件事,在這座維爾特城堡里,從僕役到主人,對他萊恩·維爾特的歸來絕非歡迎,更多的是排斥、忌憚乃至敵意。
不過,他對此並不十分在意。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他早已習慣獨自面對各種惡意。
他原本的計劃,正是用完早餐後,便去拜會威廉·維爾特子爵,要當面鑼對面鼓地弄清楚,對方到底打的什麼算盤,又將這爛攤子似的領地打算如何處置。
正當這個念頭在萊恩心中愈發清晰時,房門再次被敲響了。
「誰?」萊恩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揚聲問道。
門外靜了一瞬,才傳來老管家霍拉斯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少爺,是我,霍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