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外部糧價波動,或者購糧資金鍊斷裂,整個採礦活動就會停滯,領地唯一的收入來源便會枯竭。
家族多年來,與其說是依靠領地經營,不如說更像是在進行危險的借貸投資,預支未來的礦產出收益,從商會或別的渠道借貸來購買糧食,維持生產,再用產出的礦石換取資金償還舊債、購買新糧,如此周而復始,如履薄冰。
根據手頭這份明顯經過修飾仍顯難看的帳目,維爾特家族最後一支還能勉強運作的商隊,近日即將返回。
他們帶走的礦石能換來多少金幣,又能支撐領地、特別是礦工們熬過接下來的嚴冬多久,完全是個未知數。
這幾乎是家族最後一點微薄的希望了。
而另外兩塊剛剛歸還的子爵領,即加西亞領和格林領情況則複雜得多。
從地理和自然條件看,它們本應比主領更優渥,位置更靠東北,平原更多,甚至有河流流經,可耕種面積遠大於岩石嶙峋的主領。
理論上,這兩塊領地曾是維爾特家族重要的糧倉和財源。
然而,在交接過程中,威利爾侯爵顯然沒安好心。
報告上輕描淡寫的交接損耗背後,是觸目驚心的破壞,較好的農具、設備被拆走或損毀,成熟的農作物被提前收割一空,稍有手藝或力氣的勞動力被威逼利誘遷走,只留下大片荒蕪的田地和一群嗷嗷待哺、無力他遷的老弱婦孺與流浪漢。
這簡直是擺在萊恩面前赤裸裸的第二個見面禮,一片被精心處理過名義上歸還實則短期內難以產生效益,反而需要大量投入才能恢復生機的沉重包袱。
萊恩在心中無聲地冷笑。
威廉這招閉門養病,放權甩鍋,與威利爾侯爵的歸還廢地,留殼去瓤倒是配合得相得益彰,都指望著用這堆爛攤子壓垮他,好看他如何狼狽收場,甚至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紙上記錄得再詳盡,也可能存在疏漏,更可能被刻意美化或隱瞞。
當務之急,是親眼去看,親手去觸摸這片即將壓在他肩上的土地,究竟潰爛到了何種地步。
這麼想著,萊恩合上最後一本帳冊,起身。
「珂賽特,準備一下,我們出去看看。」
「是,主人。」珂賽特立刻應道,手腳麻利地將桌上散落的卷宗整理好,又將萊恩搭在椅背上的厚實外出斗篷取來,為他仔細披上。
主僕二人走出房間,沿著陰冷空曠的城堡走廊向外行去。
所過之處,遇到的僕役無論男女,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退到牆邊,深深地低下頭,神態前所未有的恭敬。
早上在廚房門口與珂賽特對峙過的那幾個中年女僕更是縮在角落,頭幾乎要垂到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與之前的囂張判若兩人。
權力的轉移,哪怕只是名義上和口頭上的,在這座等級森嚴的城堡里,效果也立竿見影。
萊恩對此視若無睹,徑直走過。珂賽特則微微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視地跟在萊恩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神情平靜,步伐穩健,精緻的女僕裝和她此刻展現出與嬌小身形不符的沉穩氣度,無聲地宣示著某種變化。
來到城堡前庭,萊恩向馬廄的方向示意。
很快,一名年邁的馬夫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小跑過來。
這匹馬不算高大雄壯,毛色暗淡,看起來有些瘦削,精神也顯得有些蔫蔫的,顯然並非精心飼養的戰馬或領主坐騎,只是城堡里最普通用於日常代步或雜役的駑馬。
但在當前的情境下,能順利得到一匹馬,已經算是新權力帶來的最直接的便利了。
萊恩沒有挑剔,接過韁繩拍了拍馬頸。
馬兒打了個響鼻,順從地低下頭,噴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
萊恩撫了撫它有些粗糙的鬃毛。
在學院和精靈遺蹟的那段時間,他忙於各種事務,並未專門學過騎馬。
直至後來在王都,意識到這幾乎是貴族乃至稍有身份者必備的通行技能,他才通過塞西莉亞的關係,尋了一位退役的老騎兵教導。
學習過程遠比他預想的簡單,古龍福音潛移默化改造下的軀體,加上自身從未懈怠的鍛鍊,賦予了他超凡的平衡感、協調性與對身體每一寸肌肉的精準控制。
騎馬的核心是與坐騎的節奏共鳴、保持穩定、以及通過韁繩與身體語言傳達意圖,對他而言幾乎是一種本能。
不到二十分鐘,他便能自如控馬小跑,幾天下來,一些基礎的馬上技巧也已掌握。
如今,他雖非那種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北地貴族,也稱得上是一位嫻熟的騎手了。
他檢查了一下馬鞍和肚帶,確認無誤後,一手拉住韁繩,一手輕按馬鞍,動作流暢地翻身而上,穩穩坐定。
棗紅馬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安靜下來。
萊恩在馬背上坐穩,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安靜侍立在一旁的珂賽特。小傢伙正仰頭看著他,榛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陰影下顯得格外清澈。
萊恩頓了頓,隨即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上來。」
「啊?」珂賽特愣了一下,小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本以為主人會騎馬先行,自己則步行跟隨,這才是僕役的常態。
「難道我在前面騎馬,讓你在後面跑?」萊恩見她的反應,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別愣著,過來。」
珂賽特看了看馬背的高度,又看看自己,意識到憑藉自己,想要利落地爬上去確實不太現實。
她乖乖地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馬側,有些無措地抬頭望著萊恩。
萊恩鬆開了伸出的手,反而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輕捷無聲。
「站好,別怕。」他簡單吩咐,隨即向前半步,貼近珂賽特。
珂賽特還沒完全明白他要怎麼做,只覺得腰間一緊,一股穩定而無可抗拒的力量傳來,下一刻,雙腳驟然離地,整個身體瞬間失重般向上騰起!
「呀!」她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了下眼,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落在了馬鞍的前部。
預想中攀爬的狼狽和可能的滑落都沒有發生,萊恩幾乎是單臂輕舒,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她如同拎一隻小貓般,穩穩噹噹地放在了馬背上。
對於如今臂力驚人、體能遠超常人的萊恩而言,珂賽特的重量實在輕若無物。
珂賽特心跳如擂鼓,慌忙俯身抱住了馬脖子。
好在身下這匹棗紅老馬性格溫順,只是甩了甩頭,噴了個響鼻,並未有更多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