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萊恩點頭,三人不再耽擱,徑直朝著與維爾特領接壤的加西亞領方向馳去。
先前的情報曾提及,加西亞領和格林領地理條件相對優越,多平原,有小河流經,適宜耕種,甚至還出產不少珍貴的魔法材料,理應是富庶之地。
然而,當三人真正踏入加西亞領的邊界時,映入眼帘的景象,只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
這絕不僅僅是人口被強行遷走那麼簡單。
大片曾經開墾過的農田,田壟被肆意踐踏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卷,不見半點青苗,倒像是被數百鐵騎反覆蹂躪過。
散落的屋舍,許多都有明顯人為破壞的痕跡,牆壁坍塌,屋頂洞開,宛如廢墟。
當他們來到加西亞家族曾經的城堡所在地,也是這片領地的核心小鎮時,感受到的已非荒涼,而是死寂。
鎮子入口,連個象徵性的守衛都沒有。
踏入其中,街道上骯髒不堪,到處可見蜷縮在角落、裹著破布瑟瑟發抖的身影。
那些是尚未離去,或無力離去的貧民、流浪漢。他們用混濁、警惕、甚至恐懼的眼神,偷偷窺視著闖入的三位騎馬者。
許多房屋明顯是被人為搗毀的,殘垣斷壁訴說著暴行。
這座曾經應該頗具規模的鎮子,如今十室九空,行走其間,宛如穿行在一座巨大的墳墓。
留下的人,多是風燭殘年、行動不便的老人,或是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流浪漢,孩童極少見,年輕女性更是幾乎絕跡,彷佛被某種無形的災難徹底清掃過一遍。
三匹馬的蹄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許多人聽到動靜,立刻如同受驚的老鼠般躲進尚能遮蔽的斷壁殘垣後,只露出一雙雙充滿戒備的眼睛。
艾莉諾的臉色越來越沉,原本些戲謔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她環顧四周,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一群混蛋……」她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里壓抑著怒火,「這幫混蛋……他們到底幹了什麼?!」
之前得到的情報,只說人口被強迫遷移,她還以為是以徵調勞役等名義將人帶走。
可眼前這景象,分明是赤裸裸的破壞、劫掠和清洗!
僅帶走了所有有價值的勞動力和可能的人口,還將這片土地賴以生存的基礎設施徹底摧毀,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幾乎喪失生產力的累贅。
這哪裡是歸還領地,這分明是丟過來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還潑上了一盆髒水!
萊恩的眉頭也緊緊鎖著,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
這樣的領地,別說恢復生產,連維持現有這批老弱病殘的基本生存都成了巨大的難題。
這已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數開始。
重建所需的資源、時間、精力,將是個天文數字。
更麻煩的是,留下的人如果真是經歷了那等暴行,對領主、貴族乃至任何外來者,恐怕都懷有深重的恐懼與不信任,想要組織他們進行任何建設,都難上加難。
就在三人心情沉重地策馬緩緩穿行,即將靠近鎮子中心相對完好的建築區時,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突然從路邊一處半塌的房屋陰影里傳了出來:
「幾……幾位大人……」
三人勒住馬,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佝僂著背、瘦得幾乎皮包骨頭的老者,拄著一根木棍,顫巍巍地從斷牆後挪了出來。
他頭髮灰白稀疏,臉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身上纏著骯髒看不出本色的布條,一隻眼睛似乎受了傷,用破布蒙著。
他看著馬上的萊恩和艾莉諾,尤其是他們與本地難民截然不同的整潔衣著和健壯馬匹,枯瘦的臉上滿是畏懼。
萊恩停下馬,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老人似乎鼓足了極大的勇氣,縮了縮脖子,聲音乾澀地問:「你……你們是從哪來的?來我們這鬼地方做什麼?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什麼能入你們眼的了……」
萊恩沉默了片刻,灰藍色的眼眸深邃難明。
「我代表維爾特領前來巡視接收的領地。老人家,你能告訴我,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維爾特領?」老人聽到這個名字,渾身猛地一顫,僅剩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強烈的情緒。
他死死盯著萊恩,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維爾特……維爾特!都是那個維爾特害的!就是那個維爾特家的小子!他陷害了我們加西亞家和格林家的少爺,才招來了災禍!是威利爾侯爵降罪,才把我們這裡變成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是你們……都是你們維爾特家的人害的!是你們!!」
嘶啞的控訴在死寂的廢墟上空迴蕩,也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萊恩和艾莉諾的耳邊。
空氣,瞬間凝固了。
艾琳諾和萊恩都被老人這突如其來的激烈指控說得一怔。
不是因為指控的內容本身,他們早已從卷宗和情報中推測出威利爾侯爵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而是因為這指控背後所折射出被徹底扭曲的真相竟已如此深入倖存者之心。
他們將所有的仇恨與苦難,都指向了維爾特這個姓氏。
萊恩的眉頭深深皺起,他更靠近老人一些,語氣儘量平和地追問:「老人家,你慢點說。為何你們會如此認為?你剛才說,是維爾特家的小子害了你們,具體是怎麼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說一說。」
「為什麼這麼認為?這難道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老人情緒激動,僅剩的那隻眼睛裡混濁的淚水與深刻的怨恨交織,「就是因為那個維爾特家的小子,不知用了什麼惡毒法子,陷害了我們加西亞家和格林家的好少爺們!這才惹怒了威利爾侯爵大人,降下了天大的災禍!」
他彷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開始顛三倒四、卻又帶著血淚控訴地講述起來:「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天殺的侯爵府軍隊,還有那些如狼似虎的稅吏、管事,突然就闖了進來!說我們兩家老爺犯了大事,惹怒了侯爵,要查抄家產,降罪全領!他們……他們衝進城堡,把老爺、夫人、少爺小姐,所有的主子們,連同有點身份的管事、體面的商人、家裡有餘糧的富戶……全抓走了!像趕牲口一樣用繩子拴著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