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的思路,似乎陷入了自我預設的盲區,執著於尋找一種完全去魔法化的物理或化學手段,來祛除這霜打疙疸的毒性。
背後的考量很實際,如果未來要大規模推廣,處理方法必須足夠簡單、廉價、易於操作,讓普通領民在缺乏魔法知識的條件下也能安全使用。
這想法本身無可厚非,但在當前魔力是構成世界基礎法則之一的前提下,對於一種明顯表現出魔性特質的毒物而言,這條路或許從一開始就過於理想化,甚至有些迂腐了。
「我太想當然地追求普遍適用,卻忽略了問題本身的特殊性啊。」萊恩心中警醒。
在這個世界,魔力並非遙不可及的傳說,而是滲透在空氣、大地、生物乃至許多物質中的現實力量。
領民中或許罕有能施展法術的法師,但接觸、利用蘊含魔力的材料,或是在一些簡單儀式、工匠技藝中無意識地運用粗糙的魔力引導,並不算特別罕見。
自己先前將魔法手段默認為難以普及的高端方案,或許是一種思維定式。
關鍵在於,如何找到一種在資源極度匱乏的北境也能實現利用魔力特性來安全處理毒素的可行路徑,而不是完全放棄這條可能更直接有效的思路。
一念及此,萊恩迅速將面前記錄著常規物化實驗數據的稿紙推到一邊,彷佛推開了思維的壁壘。
他抽出一張嶄新的羊皮紙,平鋪在桌面上,筆尖懸停,微微震顫。
汁液接觸自身魔力時冰雪消融般的劇烈反應。
使用不同屬性的基礎魔力晶塵靠近時,汁液色澤、粘稠度或魔力波動的細微差異。
長時間靜置在普通清水中,汁液毒性雖衰減極慢,但若容器曾盛放過某些低階魔藥材料,衰減速度似乎有難以察覺的加快……
甚至包括卡爾文提到過的,走方郎中偏方中,會用到霜打疙疸曬乾的根須粉末作為藥引,與其他藥材配伍……
這些看似零散、未被重視的片段,此刻在全新的思考框架下,開始閃現出不同的意義。
「如果……它的毒性本質,是一種不穩定具有特定魔力屬性或魔力頻率的複合物,」萊恩的筆尖終於落下,在羊皮紙上劃出第一條線,如同劈開迷霧的劍鋒,「那麼,祛毒的關鍵,或許不在於用高溫或酸鹼去摧毀它,而在於用更溫和的魔力干預,去中和、轉化或剝離其有害的魔力屬性,保留可食用的物質基礎……」
思路豁然開朗。
雖然前路依然布滿未知,實驗方向也變得更加複雜,需要系統測試不同屬性、強度、形式的魔力對毒素的影響,甚至可能需要設計簡單能引導或存儲特定魔力的處理裝置原型,但這無疑是更貼近這個世界本質、也更可能觸及問題核心的道路。
萊恩的眼神重新變得專注,那是一種找到了正確方向後的沉著與決心。
與魔法造物的博弈,此刻才真正開始。
………………
北境,霜狼城。
作為北境行省首府,帝國抵禦北方獸人侵襲的最重要屏障與政治經濟中心,霜狼城的規模與繁華,在整個帝國版圖中也僅次於王都。
鮮明北方粗獷風格的高聳巨石城牆環繞著這座巨大的城市,城內街道寬闊,即便是在嚴寒的冬日,依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隨處可見以堅固耐用的灰岩為主體、飾以抗魔金屬與厚重毛皮帷幔的建築,高低錯落,顯露出一種不同於南方精緻優雅,屬於苦寒之地的厚重與奢華。
街道上的行人,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雖都裹著厚實的裘皮或毛呢衣物以抵禦刺骨寒風,但從衣料的質地、鑲嵌的飾品、乘坐的車輛以及彼此交談時屬於權力與財富中心的從容氣度,便能清晰感受到這裡的與眾不同。
這座城市的心臟,位於內城最高處的霜狼堡,更是威嚴與權勢的象徵。
城堡並非追求極致華美的宮殿,更像一座武裝到牙齒的巨型軍事要塞與行政中樞的結合體,黑沉沉的岩石牆體透著冰冷的壓迫感,無數塔樓與射擊孔指向四面八方,象徵著其主人對這片苦寒之地無可爭議的統治力。
此刻,在城堡深處,一間燃燒著巨大壁爐鋪設著厚實獸皮地毯、卻依舊透著森嚴氣息的書房內,北境的無冕之王,羅森·威利爾侯爵,正披著一件鑲有銀狐毛邊的深紫色大氅,坐在寬大的黑鐵木書桌後,審閱著來自邊境防線的軍報。
他年約五旬,面容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如鷹喙般突出的鷹鉤鼻,以及一雙深陷在眉骨陰影下的灰褐色眼睛。他就像一頭盤踞在北境風雪中的老狼,謹慎、多疑,且從不放過任何可能增強自己利爪與獠牙的機會。
篤篤。
書房厚重的木門被敲響。
「進。」威利爾侯爵頭也未抬。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侯爵親衛軍制式皮甲、風塵僕僕的士兵快步走入,在距離書桌數步外立定,右手握拳捶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氣息微喘,顯然是一路急行而來。
「說吧,什麼事值得直接來書房稟報?」威利爾侯爵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羊皮紙卷,灰褐色的眸子落在士兵身上,無形的壓力讓房間似乎更冷了幾分。
士兵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軟木塞封口的小巧水晶試管,雙手恭敬地呈上:「侯爵大人,我們在下面市鎮的黑市和幾個隱秘渠道,發現了一種突然出現並快速流傳的新型……鎮痛藥物。」
威利爾侯爵眉頭微動,示意他繼續。
士兵將水晶試管小心地放在書桌邊緣,繼續稟報:「此物並非以常見的魔力藥劑形式儲存,更像是一種提取物或濃縮液,呈乳白色懸濁狀。據我們的人多方測試和從購買者處得到的反饋,其鎮痛效果極為顯著,足以媲美、甚至在單位劑量上超越市面上流通的中階鎮痛魔力藥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