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特領邊緣,某處背風的山坳,臨時軍營。
此處已被簡單平整,搭建起若干厚實的獸皮帳篷,中央的空地上殘留著篝火的灰燼。
雖略顯簡陋,但營盤布局錯落有致,暗合防禦章法,無聲彰顯著駐紮者的軍事素養。寒風掠過山脊,捲起細雪,卻被帳篷和堆放整齊的物資有效阻隔。
最大的一頂行軍帳篷內,炭盆驅散著北境的寒意。
「你確定,條件就這麼簡單?」
艾莉諾身穿便於行動的深紅色勁裝,外罩一件鑲有銀灰色狼毫滾邊的同色厚絨大衣,火紅的長髮高高束成利落的馬尾。
她英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在桌案上一箱散發著淡淡魔力波動的乳白色藥劑和站在對面的銀髮青年之間來回移動。艾
「對,就這麼簡單。」萊恩點點頭,「我的要求,僅限於剛才提到的那些。不會讓你們介入領地的內部事務,也不會要求你們與威利爾侯爵的勢力發生直接衝突。」
艾莉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帳篷內另一位始終沉默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剛毅且留著短須的中年男子,穿著制式但細節處可見精良的輕甲,外披禦寒斗篷,正是此次隨同艾莉諾前來北境、名義上負責護衛與協助、實則是公爵麾下心腹精銳指揮官之一的里卡多隊長。
里卡多感受到艾莉諾的目光,上前半步沉穩地開口:「維爾特閣下提出的協作內容,並未超出我等此次北上的職權與能力範圍。其中部分項目,本就是我等日常操練的範疇,如今能以更貼近實戰的形式進行,對兄弟們亦有裨益。」
他目光掃過那箱藥劑,繼續道,「況且,閣下提供的酬勞——這些特效鎮痛藥劑,對我等而言意義重大。北境苦寒,野外拉練、實戰演練,乃至未來可能的衝突中,可靠的醫療物資至關重要。因此,我個人沒有意見。想必麾下的兄弟們,在了解詳情後,也不會反對。」
「眼下距嚴冬最酷烈、邊關最吃緊之時尚有一段日子,侯爵大人暫時也未下令調動我等協防。目前,我們擁有相對自由的行動時間。只要不違背帝國律令與公爵大人的原則,協助友鄰貴族進行一些合理的、不涉及內政的軍事相關協作,符合慣例。」
艾莉諾聽完了里卡多從實際執行角度給出的分析,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
「既然里卡多隊長也認為可行……那好。里卡多,去挑選一隊可靠、嘴巴嚴實的兄弟,即刻起聽從萊恩的調遣,協助他完成剛才所述的事項。」
「是,團長。」里卡多乾脆利落地應下,轉身掀開帳簾出去安排了。
帳篷內暫時只剩下兩人。艾莉諾走到炭盆邊,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炭火,跳躍的火光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萊恩,說實話,先前在學院時,可沒看出你有這樣的……打算。或者說,沒看出你會是現在這樣的……行事風格。」她
萊恩聞言微微一笑:「我會是怎樣的?艾莉諾,我現在是維爾特領實際上的代理領主,掌管著數千子民的生計。為我治下饑寒交迫的領民籌措糧食,發放賑濟,難道不是再正常、再本分不過的事情嗎?」
艾莉諾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出身公爵之家,雖無直接治理的領地,但耳濡目染,加之幻境中曾以劍聖身份執掌一方的記憶,使她深知領主對領民所負有的基本責任。
萊恩的說法,在道理上無可指摘。
「道理是這個道理,」她轉過身,直視萊恩的眼睛,「只不過,用你這種方式的,確實少見。這不像是在穩健地儲備過冬糧,倒像是……」
「倒像是什麼?」萊恩含笑反問,眼神平靜無波。
艾莉諾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沒有把後半句猜測說出口。她走到一旁,拿起自己厚重保暖的大衣披上,仔細系好領口的束帶。
「罷了,你有你的考量。」她將火紅的長髮從大衣領口中理順,「走吧,我跟你們一起去。既然是以軍事協作的名義,我這個掛名的團長總得在場看著點。」
很快,兩人走出帳篷,外面空地上,里卡多已經點齊了人手。
大約五十名戰士安靜地列隊,他們雖未著全副重甲,但裝備精良,神情肅穆,行動間帶著久經訓練的默契與無聲的煞氣。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吹過他們沉默的身影,卻未能帶來絲毫散亂。
萊恩的對里卡多和艾莉諾點了點頭,隨後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備好的健馬。
「出發。」
一聲簡短的命令後,隊伍在萊恩的引領下,離開了臨時營地,向著蘭諾鎮外某個特定的方向行進。
………………
格林領的核心城鎮名為風花鎮,這裡曾經或許是一個擁有數千戶人家、略顯繁華的城鎮,如今卻如同一具被啃食乾淨的巨獸骨骸。
大半的房屋被徹底搗毀,只剩下斷壁殘垣,少數幾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葉門窗破損,了無生氣。
唯一稍顯熱鬧的地方,是鎮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原本可能有個小廣場或者集市,現在則擠滿了更多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人。
他們或坐或臥,在冰冷的土地上蜷縮著,靠著彼此微弱的體溫取暖,大多數人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沒有,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或許是在等待死亡,或許只是等待時間流逝。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還有………茫然。
最近幾天,一種新的傳言像寒風一樣刮過這片廢墟,他們落得如此境地,或許並非全是因為「該死的維爾特」的陷害。
而是他們自己原本的領主,格林子爵,咎由自取,勾結外敵,觸怒了侯爵大人……
這傳言來源不明,卻悄然動搖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支撐,即對維爾特的仇恨。
當連仇恨的目標都變得模糊不清,當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界限被悄然抹去,剩下的便只有無邊的虛空和自我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