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有素的士兵們迅速上前,手中未出鞘的長劍橫起,配合著沉默而堅定的身軀,瞬間在洶湧混亂的人群前築起一道簡潔的秩序之牆。
騷動、推擠、渴望的嘶喊,在這道由紀律和武力構成的壁壘前被迅速疏導,一張張原本寫滿絕望與麻木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對前方熱氣騰騰大鍋的渴望。
在士兵無聲的威懾與食物本能的誘惑雙重作用下,歪歪扭扭卻勉強成型的隊伍,在刺骨的寒風中緩緩蠕動起來。
施粥,開始了。
很快,大部分人,或者說,所有敢於上前、並且遵守了排隊這一陌生規則的人都分到了一大勺濃稠滾燙的麥粥。
許多人是用破陶碗、用凹陷的樹皮、甚至用雙手小心捧著的。他們迫不及待地退到一邊,也顧不上燙,便狼吞虎咽地吞咽起來。
滾燙的粥滑過乾澀灼痛的食道,落入空癟痙攣的胃袋,帶來充實感和久違的暖意。
許多人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他們有多久沒嘗到這樣新鮮乾淨的糧食味道了?
即便家中還藏著些許救命糧的人也絕不敢輕易動用,每天仍是拖著虛弱的身體,在山林廢墟間翻找著任何可能入口的東西。
樹皮早已被剝得斑駁,草根越來越難尋,田鼠都快絕跡了。
現在還沒到最冷的時節,就已經如此,等真正的凜冬降臨,藏起來的存糧又能撐幾天?
這碗熱粥,與其說是救濟,不如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們刻意麻木的神經,原來食物可以這麼溫暖,原來飢餓可以被暫時緩解,但隨之而來的,是清晰的認知,即使是靠施捨,唐門可能也活不下去。
隨著幾大桶粥逐漸見底,最初拿到粥的人已經囫圇吃完。
們舔著邊、手指上最後一滴殘汁意猶未盡。
飢餓,並沒有被滿足,反而被這實實在在卻分量有限的食物徹底勾了起來,變本加厲地啃噬著他們的胃和理智。
空氣中瀰漫的粥香還未散盡,看著別人還在啜飲,聽著吞咽的細微聲響,自己腹中可憐的溫熱迅速被龐大的空虛感取代。
這裡成年人居多,他們需要的遠不止這一碗稀粥。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和面色蠟黃的婦人躲在人群邊緣,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眼中卻同樣流露出對更多的渴望。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打破了沉悶的咀嚼聲和寒風的嗚咽。
一個身材幹瘦穿著幾乎無法蔽體破衣的男人,低著頭試圖混在另一支還沒領到粥的隊伍末尾,再次靠近大鍋。他動作鬼祟,眼神躲閃,但立刻被維持秩序的士兵的目光鎖定了。
兩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像鐵鉗般將他從隊伍中拖了出來,那男人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已經領過了。」士兵的聲音冰冷。
男人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泥土和飢餓刻下的深深溝壑。
「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太餓了!再給一碗,就一碗!我保證!喝完我就走!我……」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作勢就要往地上跪。
「規矩就是規矩。」另一名士兵擋住了他下跪的趨勢,,「每人一碗。你多領了後面就有人要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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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人!我三天……不,五天沒吃像樣的東西了!求您了!發發慈悲!」男人嚎啕起來,涕淚橫流,枯瘦的手想去抓士兵的褲腿,卻被輕易避開。
他悽慘的模樣,深入骨髓的飢餓感,讓周圍許多已經吃完同樣腹中空空的人感同身受,眼中也流露出同樣的哀求與蠢蠢欲動。
如果不是周圍那些手持利劍、眼神銳利的士兵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維持著最後脆弱的秩序,恐怕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一擁而上哄搶了。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壓過了男人的哭嚎和寒風的呼嘯。
一名看起來是小隊長的士兵,將腰間長劍抽出了半截,雪亮的刃身在慘澹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目光如電掃過哭泣的男人,也掃過周圍所有投來目光的流民。
「規矩,再說最後一遍。」小隊長的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每人每天一碗粥。這是領主大人定的,也是保證大多數人今天能不餓死的底線。想多吃?可以。」
他劍完全推回鞘內,但瞬間的威懾已足夠讓騷動平息,他指向旁邊木盤裡幾塊醜陋的霜打疙疸。
「領主大人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想用勞力換更多的糧食,就去挖這個。一斤乾淨的根塊,換一斤糧食。沒鍋沒灶?挖來了,可以換現成的熱粥,分量管夠。」
哭泣的男人像是被這句話掐住了喉嚨,嚎哭戛然而止。他臉上還掛著涕淚,眼睛卻死死盯住了毒草根塊,胸膛劇烈起伏。
絕望、恐懼、對毒物的本能抗拒,與腹中被一碗熱粥點燃此刻正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穿的飢餓感,在進行著最後慘烈的搏鬥。
幾秒鐘,卻彷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突然,男人猛地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污漬,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光芒。
他不再哀求,不再看士兵,而是死死盯著那些毒草,嘶聲道:「我……我現在就去挖!我現在就去!大人,您說話算話?!」
「領主大人言出必踐。」小隊長面無表情地回答,示意旁邊的士兵將一塊樣品遞到男人眼前,讓他看清。
「好!好!我去!我這就去!」男人像是瞬間被注入了莫名的力氣,方才還癱軟如泥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會周圍複雜的目光,轉身就朝著鎮子外生長著霜打疙疸的荒山坡跌跌撞撞卻又異常迅捷地狂奔而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個餓了幾天的人,倒像是被地獄的火焰追趕,又或者,是撲向唯一能看到渺茫的天堂之光。
空地上一片寂靜。
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個瘋狂奔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廢墟和枯樹的拐角。然後,這些目光又緩緩移回幾口已經見底的大鍋,移回士兵冷峻的臉,最終,落在那些靜靜地躺在木盤裡醜陋的毒草根塊上。
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