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帳內,三個人都沒說話。
滿寵死死盯著蹋頓。只要這位烏桓大單于把金印拿起來,曹操在北方的布局就算成了一半。
糜竺重新坐下。他連看都沒看那方金印,只是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面前的木桌。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鼓點一樣砸在蹋頓的心尖上。
蹋頓的眉頭緊皺,腦子裡突然閃過半年前被呂布堵門的一幕。
曹操給個金印,能擋得住那些鐵管子嗎?
蹋頓喉結滾了滾。他站了起來。
「滿大人。」蹋頓指著漆盒裡的金印,「這東西,確實好看。」
滿寵嘴角剛泛起一絲笑意,蹋頓卻一把抓起了桌上那把徐州打制的精鋼鎬頭。
「但這破印不能當飯吃,也沒這塊鐵管用。」
蹋頓把鋼鎬往滿寵腳邊重重一扔。「當」的一聲悶響,沉厚的鎬頭砸在地毯上。
「你們漢人有句話,叫遠水救不了近火。
曹丞相在冀州,中間隔著幾百里地。他今年春天自己都缺糧,拿什麼來救濟我這幾萬張嘴?」
蹋頓指了指糜竺面前的粟米。
「徐州的船就在海邊飄著。十石糧食換一車黑石頭,不拖欠。
我蹋頓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朝廷大義。誰給我族人飯吃,誰的拳頭更硬,我就跟誰做買賣。」
滿寵臉色鐵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放肆!你敢拒絕丞相的封賞?你可知背叛朝廷的下場?公孫度對你白狼山可是虎視眈眈!」
「公孫度算個屁!」
蹋頓啐了一口,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滿寵。
「半年前公孫度想搶我的馬,徐州那邊打了個招呼,他就嚇得連個屁都不敢放。
曹操現在連個許都都沒守住,你跑來拿朝廷嚇唬我?」
蹋頓一揮手。兩名身材魁梧的烏桓勇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進來。
「滿大人,東西留下。人,你可以走了。」
滿寵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蹋頓的鼻子:「你……你既然不受封,還敢吞沒朝廷的賞賜?」
「進了我白狼山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蹋頓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金印你帶走,免得曹丞相說我不講規矩。
那三百斤黃金和蜀錦,就當是你來我帳篷里喝茶的茶水錢了。」
「送客!」
兩名烏桓勇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滿寵的胳膊,直接把他往帳外拖。
「蹋頓!你會後悔的!丞相大軍一到,必將你白狼山夷為平地!」
滿寵的咆哮聲在風中漸漸遠去,直到被馬嘶聲蓋過。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蹋頓轉頭看向糜竺,臉上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糜先生,剛才那兩下子,還算敞亮吧?」
糜竺放下茶盞,站起身,理了理長袍的下擺。
「大王是個明白人。」糜竺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擬好的契約,推到蹋頓面前,「這是通商條陳。
明天一早,我會讓船隊靠岸。第一批五萬石糧食和一萬把鋼鎬,大王派人去點收。」
「痛快!」蹋頓拿起炭筆,在契約上重重畫了個押。
「糜先生放心,我明天就派五千個族人上山去挖石頭。那黑石頭漫山遍野都是,保證管夠!只是……」
蹋頓搓了搓手,試探著問。
「呂奉先之前帶來的那種鐵管子……能不能賣我幾根?我不打仗,就放在帳篷外面聽個響。」
「兵器概不出售。」糜竺面不改色地收起契約,「大王只要安心挖礦,徐州保你白狼山百年安穩。」
蹋頓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沒敢再提。
……
五天後。徐州,彭城府衙。
一隻信鴿撲稜稜地落在大堂外的石柱上。
楚烽正端著一碗陽春麵,吸溜得滿頭大汗。
他放下筷子,接過白毦兵遞來的小竹筒,抽出裡面的絹條掃了一眼。
「好。」楚烽一拍大腿,「子仲這事辦得漂亮。第一批黑石已經在裝船了。」
孫尚香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正用小刀削著一個蘋果。
「曹操派去的人吃癟了?」她頭也沒抬地問。
「滿寵被扒了一層皮趕出來了。蹋頓那小子連蒙帶嚇,讓滿寵帶著那破金印滾蛋,送去的黃金和蜀錦倒是一分沒差全給黑了。」
楚烽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乾,「曹阿瞞這回真是拿肉包子打了狗。」
呂布大步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壇酒。
「老闆,礦石有著落了。咱們兵工廠那邊是不是該敞開造了?黃月英這幾天天天催著要開爐。」
楚烽扯過一塊布巾擦了擦嘴。
「傳令給黃月英,先不造虎蹲炮。」
呂布一愣:「不造炮?那造什麼?」
「造雷。」
楚烽走到牆邊的沙盤前。
「黑石提純的火藥,威力翻倍。用來做火器發射藥太浪費。
讓黃月英把生鐵融了,鑄成帶破片紋路的鐵疙瘩,裡面填滿新火藥,加上引線。做成能用手扔出去的震天雷。」
楚烽在沙盤上比劃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圈。
「我要那種一個扔出去,能把方圓三丈內的人全放倒的玩意兒。先趕製一萬顆出來。」
孫尚香停下手裡的刀,蘋果皮斷成兩截。
「一萬顆?你這又是打算去哪搶劫?」
「什麼叫搶劫?生意人的事,能叫搶嗎?」楚烽瞪了她一眼,「咱們這叫開拓市場。」
他拿起一根木棍,點在沙盤東南角的一片水域上。
「長江。江東。」
孫尚香的手指猛地一緊,小刀差點劃破手指。
「你要打我哥?」她抬起頭,眼神複雜。
孫策死後,孫權接手了江東。當初孫尚香回江東奔喪,孫權不僅想軟禁她,還企圖吞併她手裡的徐州水軍。
要不是楚烽及時出手,她現在還被關在建業的深宅大院裡。
從那以後,孫尚香就徹底斷了回江東的念頭,死心塌地留在了徐州。
楚烽扔掉木棍,轉過身看著她。
「不打。打仗太費錢。」
楚烽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劉備拿荊州的錢交了贖金。曹操的糧草也送到了。現在中原幾家,就剩孫權沒給徐州交過過路費了。」
「江東水軍天下第一。樓船鬥艦幾千艘,橫在長江上,把咱們南下的商路堵得死死的。
我徐州的布匹和鐵器,運不過江。江東的銅礦和稻米,咱們也運不過來。」
楚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節奏。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孫權既然不讓咱們做生意,那咱們就去江面上,跟他講講理。」
呂布眼睛亮了,興奮地搓著手。
「老闆,咱們的船早就在廣陵水寨趴窩半年了。
水手們天天在甲板上曬太陽,骨頭都快生鏽了。這次帶多少人去講理?」
「不用多。」楚烽伸出三根手指。
「三艘新改造的鐵甲炮船。五百白毦兵。」
「帶上一萬顆震天雷。咱們去長江口轉轉。」
楚烽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明晃晃的太陽。
「滿寵在白狼山碰了釘子,曹操肯定會寫信拉攏孫權。
趁他們倆還沒穿上一條褲子,我得先去給江東那位碧眼兒提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