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
潘璋的頭顱擺在正堂的黑漆案几上。石灰吸乾了血水,那張臉灰白乾癟,眼球凸出。
孫權坐在上位,手指死死扣著座椅扶手,指甲邊緣滲出血絲。
堂下,江東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無人敢大口喘氣。
「十萬兩白銀,買不回孤一員大將的命。」孫權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透著刺骨的寒意。
「楚烽不僅斬了潘璋,還放話十日內封鎖建業。他當長江是他家後院的池塘嗎!」
孫權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潘璋的頭顱滾落在地。
「大都督何在!」
呂蒙大步跨出列,披甲戴盔,單膝跪地:「末將在!」
「徐州的鐵皮船,你拿什麼破?」孫權盯著他。
呂蒙抬起頭,神色冷峻,不見絲毫慌亂。
「主公,末將仔細盤問過逃回來的士卒。徐州的鐵皮船雖然刀槍不入,無帆能行,但有兩個致命弱點。」
呂蒙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動力在船身兩側的木輪。只要廢了輪子,那鐵船就是江心的一塊死鐵。」
「其二,船殼包鐵。鐵雖堅硬,卻也導熱。
呂蒙拱手,眼中閃過嗜血的殺意:「末將已在牛渚磯布下天羅地網。只要楚烽的船隊敢來,定叫他有來無回!」
……
數日後,牛渚江段。
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兩岸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
三十艘徐州車船排成兩列縱隊,破浪前行。船身兩側的明輪翻起陣陣白浪,速度奇快。
楚烽站在旗艦的船首。孫尚香頂盔貫甲,立於側後方,緊握腰間雙刀,一雙明眸警惕地掃視著江面。
「主公,前方水流平緩,有些不對勁。」趙雲從舵艙走出來,眉頭緊鎖。
「江面上漂的亂草太多了。」
楚烽順著趙雲的手指看去。
原本清澈的江面上,不知何時漂浮起大片大片的枯黃水草和破舊漁網,順著水流朝船隊湧來。
「傳令各船,減速。」楚烽抬手。
晚了。
「嘎吱——砰!」
底艙突然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聲。
緊接著,旗艦左側的巨大明輪猛地卡死。
江水翻騰間,隱約可見粗大的麻繩和厚重的破漁網死死纏住了木製葉片。
艙內,正在全力蹬踏板的水手猝不及防。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間繃斷了傳動齒輪。碗口粗的木齒輪崩裂,尖銳的木刺帶著呼嘯聲掃過底艙。
「啊!」
慘叫聲驟起。兩名水手被飛射的木刺當場貫穿胸膛,鮮血噴濺在艙壁上,當場斃命。
還有十幾人被震斷了雙腿,倒在地上哀嚎。
「右滿舵!切斷左輪傳動軸!」趙雲大吼。
與此同時,江面四周的蘆葦盪里,突然殺聲震天。
上百艘江東輕舟如離弦之箭般竄出。這些小船上沒有士卒,只堆滿了乾柴和硫磺。
小船借著水流,直直撞向停滯不前的徐州車船。
「轟!」
火把拋落,輕舟瞬間化為一團團烈火,死死貼在車船的鐵皮船殼上。
江東軍根本沒打算登船接舷。他們直接往鐵皮上潑灑猛火油。
火勢順著船身蔓延。
鐵皮導熱極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車船的鐵殼就被烤得滾燙,底艙的溫度急劇攀升。
「主公!艙里熱得待不住了!水手們快喘不上氣了!」
底艙管事滿頭大汗地爬上甲板,身上燙出了幾個燎泡。
就在這時,船底又傳來「咚咚咚」的悶響。
有人在水下鑿船!
江東最精銳的「水鬼營」,含著蘆葦管潛入水下,正用鐵鑿和重錘瘋狂破壞車船那沒有包鐵的平底木板。
一旦船底被鑿穿,江水倒灌,這三十艘鐵甲船全得沉在牛渚。
遠處岸邊。
呂蒙勒馬立於高處,看著江心被大火包圍、動彈不得的徐州艦隊,冷笑出聲。
「仗著火器犀利,就敢輕視我江東水軍?今日便把你煮熟在這江水之中!」
旗艦甲板上。
孫尚香咬緊牙關,一把扯下身後的披風。
「拿分水刺來!」她沖著親兵大喊,「我帶一百兄弟下水!不殺光底下的水鬼,船就完了!」
水下肉搏,是江東水軍的拿手好戲。孫尚香從小在水裡長大,自然不怕。
「站住。」
楚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
「誰讓你下水的?」楚烽眉頭微皺。
「船底快被鑿穿了!」孫尚香急紅了眼,指著江面,「再不下去,兄弟們全得淹死!」
「水戰的時代變了。下水拿刀子捅人,那是野蠻人的打法。」
楚烽鬆開手,轉頭看向趙雲。
「讓炮兵營把『黑西瓜』搬上來。別點火炮了,煙太大看不清。」
趙雲領命,迅速跑向後艙。
片刻後,十幾名士卒抬出幾個藤筐。裡面裝滿了一個個通體漆黑、足有西瓜大小的陶罐。
這是廣陵兵工廠的次品。外殼鑄得太厚,裝填在火炮里容易炸膛。
於是楚烽讓人灌滿黑火藥,插上極短的防水引線,裡面還混了大量鉛塊配重。
「點火,扔下去。」楚烽語氣平靜。
孫尚香愣住了。
「主公,這炸藥扔進水裡,火摺子就滅了!就算不滅,水下也沒有破片傷人啊!」
楚烽沒有解釋。
物理學上的事,跟古人解釋不通。
水是不可壓縮的流體。在空氣中爆炸,衝擊波會被空氣稀釋緩衝。
但在水下爆炸,衝擊波的能量會百分之百地通過水流傳遞。
距離爆炸點十步以內的人體,內臟會被瞬間震碎。
這叫深水炸彈。
士卒們點燃短引線。引線嗤嗤冒著火花,迅速燃燒到罐口。
「扔!」
撲通!撲通!
幾十個沉重的黑陶罐被拋入旗艦周圍的江水中,迅速下沉。
江面上,江東的火船還在燃燒,岸上的呂蒙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
一息。
兩息。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從江底深處傳來。
整個江面,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托起。
江水瞬間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水包,緊接著,數道粗壯的水柱沖天而起,直達數丈高!
旗艦劇烈搖晃,鐵甲發出痛苦的呻吟。
江東的水鬼營統領正舉著大錘,準備砸開最後一塊船底木板。
爆炸發生的瞬間,他只覺得胸腔彷佛被一柄千斤重錘迎面擊中。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他的肺泡瞬間破裂,心臟在強大的水壓衝擊下停止跳動。七竅流血,眼珠子幾乎被擠出眼眶。
水柱落下,江面劇烈翻滾。
片刻的死寂後。
一具。
兩具。
十具。
密密麻麻的屍體從江底浮了上來。
這些江東水鬼身上沒有一絲刀傷,甚至連油皮都沒破。
但每個人都七竅流血,死狀悽慘無比,內臟全成了一團爛泥。
足足三百名精銳水鬼,在這一輪水下悶雷中,全軍覆沒。
原本還在鑿船的悶響聲,徹底消失了。
孫尚香趴在船舷上,看著下方漂滿屍體的江面,臉色發白。
她知道楚烽的火器厲害,但這種不見血刃就震死幾百人的死法,超出了她的認知。
「水下清乾淨了。」楚烽拍了拍孫尚香的肩膀,「輪到水面了。」
楚烽轉頭,目光穿透江面的濃煙,鎖定兩岸的蘆葦盪。
「各船火炮聽令。換開花彈。」
「目標,兩岸百步之內。無差別覆蓋。」
「轟!轟!轟!」
車船首尾的虎蹲炮終於發出了怒吼。
不再是精準射擊。幾十門火炮對著蘆葦盪展開了地毯式轟炸。
開花彈在半空中炸裂,密集的鐵蒺藜和碎鐵片如暴雨般掃過藏在暗處的江東士卒。
慘叫聲四起。殘肢斷臂伴隨著被炸飛的泥土拋向半空。
那些操控火船和繩網的江東步卒,根本無處躲藏,成片成片地倒下。
岸上。
呂蒙胯下的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他掀翻在地。
他狼狽地爬起來,看著江面上浮起的滿江屍體,又看著被炮火犁平的灘涂,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恐懼。
水鬼沒用。火攻沒用。
對方根本不跟你講排兵布陣,直接用一種不講道理的力量,將你精心設計的殺局碾得粉碎。
「撤!退守建業!」呂蒙咬著牙,下達了撤退的軍令。
江面上。
徐州水手用長刀斬斷了纏在明輪上的破網,傳動齒輪重新接合。
「嘎吱——嘎吱——」
明輪再次轉動,碾過滿江的殘骸和屍體。
三十艘被烈火烤得發黑的鐵甲船,衝破了牛渚防線。
楚烽站在船頭,任憑江風吹散硝煙。
建業的城牆,已經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