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隴,渭水南岸。曹軍中軍大帳。
帳內死一般寂靜。
曹操撿起一枚硬幣,用刀鋒在那圈齒紋上用力颳了刮。
「錚——」
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好手段。」
曹操把硬幣扔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傳令兵,聲音沒有起伏:「荀令君如何了?」
「回丞相,大夫說是急火攻心。人已經醒了,但無法下床視事。
許都市面……全亂了。」傳令兵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曹操揮了揮手:「下去領賞。歇息一晚,明日回許都告訴令君,好好養病。天塌不下來。」
傳令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大帳。
帳內只剩下曹操和軍師賈詡。
「文和,你看這東西。」曹操指了指那枚硬幣。
賈詡邁步上前,拿起硬幣端詳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不用爐火澆鑄,沒有打磨痕跡。徐州那邊的匠人,造出了我等想不明白的器械。」
賈詡放下硬幣,語氣篤定,「丞相,這錢若是流入中原,不出三月,大漢的五銖錢就會形同廢銅。」
「是啊。」
曹操站起身,走到大帳掛著的牛皮地圖前。
「楚烽不發一兵一卒,就在孤的後院放了一把大火。
把許都的商賈抽乾了,現在又拿這新錢去收買人心。
荀文若是被他氣吐血的?那是被他逼到絕路了。」
曹操的手指在地圖上許都的位置點了點。
「孤在前方打仗,軍餉是要用錢發的。
若是後方的錢變成了廢銅,將士們拿著軍餉連一口酒都買不到,這仗還怎麼打?」
賈詡垂下眼帘,沒有接話。這是陽謀,無解的陽謀。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大軍立刻回師,用刀槍把楚烽的商隊全砸爛。
但曹操的視線,從許都移開,落在了地圖西側的渭水一線。
「孤不能退。」曹操的手指重重戳在「長安」以西的地界上。
「若是被一枚錢幣逼得退兵,這天下諸侯會怎麼看孤?」
曹操轉過身,目光如炬,盯著賈詡。
「馬超、韓遂這十萬西涼聯軍,必須死在這關隴道上!雍州、涼州,孤必須一口吞下去!」
這是曹操的底線。打不贏西涼軍,他這半生的威名就徹底散了。
但現實的戰況,卻像一根卡在喉嚨里的魚刺。
一個月前,曹操大軍西進。本意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把馬超和韓遂的生存空間一點點擠壓乾淨。
西涼兵雖然悍勇,但關隴地區貧瘠,不產糧食。
曹操原本的戰略很清晰:用中原的底蘊,耗死這幫西涼軍閥。
只要拖上幾個月,馬超沒糧,自然潰敗。
結果現在倒好。
西涼軍的糧草還沒耗光,曹操自己的後方經濟先崩了。
「文和。」曹操走回帥案後坐下,「今日陣前試探,戰果如何?」
賈詡拱手答道:「徐晃將軍率五千步卒,試探強渡渭水。
被馬超率三千西涼鐵騎半渡而擊。折損近千人,退回來了。」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
西涼鐵騎,確實是天下強軍。
馬超那小兒,雖然狂妄,但在馬背上的本事,放眼天下也能排進前三。
再加上那個在西涼經營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韓遂。
這兩人一個主外衝殺,一個主內調停,幾萬聯軍據守渭河南岸的險要地形。
曹軍如果是硬碰硬,這十萬兵馬就算填進去一半,也未必能打得穿。
「本來想溫水煮青蛙,如今鍋底的柴火不夠了。」
曹操用指節敲擊著桌面。
「後方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荀彧撐不了太久。咱們沒有三個月去跟馬超耗。
半個月,半個月內,必須破敵。」
曹操看向賈詡。
「硬打會崩了孤的家底。文和,你向來看人最准。說說看,馬超和韓遂,怎麼拆?」
賈詡抬起頭,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丞相。西涼軍看似勢大,實則是散沙一盤。八部將領各自為戰,全靠馬超和韓遂壓著。」
賈詡走到地圖前,指著西涼聯軍的駐地。
「馬超此人,自恃勇武,有呂布之勇,卻無容人之量。他性情暴躁,多疑易怒。」
「韓遂呢?他在西涼盤踞三十年,被稱為『九曲黃河』。心思深沉,慣會見風使舵。
他當年可是殺過馬超的母親和弟弟,兩人之間有血海深仇。
如今不過是迫於丞相的兵威,才勉強聯合。」
賈詡轉過身。
「這等貌合神離的聯盟。只需一顆火星,就能讓他們自相殘殺。」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離間計?」
咱們得用陽謀。讓他們明知道有詐,心裡也會生出刺來。」
曹操站起身:「細說。」
「明日,丞相可派人往西涼大營送一封戰書,不寫交戰之期,只約韓遂出陣答話。」
賈詡壓低聲音。
「兩軍陣前,丞相不帶兵器,只帶幾名護衛。與韓遂馬首交接。
不談軍情,不談招降,只談當年在京城的舊交情。談得越久越好,笑得越開心越好。」
曹操眼睛亮了。
「馬超生性多疑。看到孤與韓遂在陣前談笑風生,卻聽不到內容,他心裡必然長草。」
「不錯。」賈詡繼續說,「等陣前會面之後。丞相再親筆寫一封信給韓遂。」
「信里寫什麼?」
「什麼都可以寫。但在寫完之後,丞相要故意把信中的關鍵幾句話用墨塗抹掉。
或者改寫得塗塗抹抹,含糊不清。然後再派使者大張旗鼓地送進西涼大營。」
曹操聽到這裡,撫掌大笑。
「妙!大妙!」
曹操指著賈詡。
「馬超知道孤給韓遂寫了信,必定要去查驗。
等他看到那封被塗抹得亂七八糟的信,就會認定是韓遂為了掩蓋與孤暗通款曲的證據,自己塗改的!」
「到那時,韓遂有口難辯。西涼軍的聯盟,不攻自破!」
曹操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後方的爛攤子既然已經無法挽回,那就在前線用最快的速度把傷口補上。
只要拿下雍涼二州,獲取西涼的戰馬和隴右的兵源,他就有底氣回頭去跟楚烽算那筆經濟帳。
「許褚!」曹操大喝一聲。
帳外帘子掀開,一個鐵塔般的大漢大步走入。
「末將在!」許褚聲如洪鐘。
「傳令各營,明日一早,全軍拔營,向前推進五里。在渭水北岸列陣。」
曹操拿起帥案上的頭盔。
「準備戰馬。明日,孤要親自去會會那個『九曲黃河』。」
許褚領命,轉身出了大帳。
曹操拿起桌上那枚徐州通寶,大拇指一彈,硬幣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他握緊拳頭,將硬幣死死攥在手心裡。
「楚烽。」曹操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等孤料理了西北的群狼。中原這盤棋,孤陪你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