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秋風卷著黃沙,打在西涼聯軍大營的轅門上。
馬超一身獅盔獸帶,單手按著腰間長劍,死死盯著幾百步外的河灘。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河灘空地上,兩匹戰馬並排站著。
左邊那個乾瘦的小老頭,是西涼軍的二把手,馬超名義上的叔父,韓遂。
右邊那個披著紅披風的人,自然是曹操。
兩人沒帶一兵一卒,連兵器都沒拿。就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馬頭並著馬頭,聊得熱火朝天。
距離太遠,風沙又大,馬超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他看得見動作。
曹操說到興起處,拍著大腿仰天大笑,還伸手親熱地拍了拍韓遂的肩膀。
韓遂也跟著撫須大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快開了花。
「這倆老東西,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馬超咬著後槽牙,手裡握著的馬鞭被捏得嘎吱作響。
「少將軍,韓將軍不會是跟曹賊暗中講和了吧?」旁邊的副將龐德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戒備。
「他敢!」馬超冷哼一聲,「我全家都在許都讓曹賊宰了,他韓遂要是敢這節骨眼上賣我,我先宰了他!」
話雖這麼說,馬超心裡卻像長了草一樣。
韓遂是什麼人?西涼出了名的老狐狸,外號「九曲黃河」。
這老傢伙當年為了爭地盤,連馬超的親媽和弟弟都殺過,兩人本就有血海深仇。
現在不過是被曹操十萬大軍逼得沒辦法,才勉強抱團取暖。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曹操調轉馬頭,心滿意足地回了北岸大營。
韓遂慢悠悠地騎著馬,回到了西涼大營。
剛到轅門,馬超就迎了上去,一把扯住韓遂戰馬的韁繩。
「叔父。」馬超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曹賊把你叫出去,聊什麼國家大事了?」
韓遂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嘆了口氣。
「孟起啊,別提了。我還以為他要下戰書或者勸降。結果這曹阿瞞,硬拉著我扯了半個時辰的閒篇。」
「扯閒篇?」馬超眼神一冷。
「是啊。」韓遂一臉無奈,「他淨扯些當年在京城當差的事。
什麼他當洛陽北部尉的時候,怎麼用五色棒打死蹇碩的叔叔。
什麼咱們當年一起在長街上喝酒,誰沒給錢……全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連一句軍情都沒提。」
馬超盯著韓遂那張老臉,試圖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沒提軍情?沒提軍情你們倆在陣前笑得像兩隻偷雞的黃鼠狼?
「叔父,這就沒意思了吧?」馬超鬆開韁繩,聲音拔高了八度,「兩軍對壘,生死存亡。
他曹阿瞞吃飽了撐的,冒著被冷箭射死的風險,跑出來跟你聊當年誰喝花酒沒給錢?」
韓遂急了,一拍大腿:「孟起!你不信我?曹操那是故意拖延時間,亂我軍心!」
「是亂軍心,還是談籌碼,你心裡清楚!」馬超猛地一甩馬鞭,抽在旁邊的木樁上。
「你!」韓遂氣結,指著馬超的手指直哆嗦。
但他知道這侄子是個順毛驢,不能硬頂,只能甩了甩袖子,「清者自清!我不跟你這莽夫計較!」
說罷,韓遂氣哼哼地回了自己的帥帳。
馬超站在原地,看著韓遂的背影,眼底的懷疑像毒草一樣瘋長。他不傻,但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這一夜,西涼大營里氣氛詭異。馬超加派了三倍的崗哨,死死盯著韓遂營帳的方向。
第二天正午。
西涼軍的大門外,突然來了一騎。
這騎兵穿著曹軍的號衣,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到了轅門前,這曹營使者也不下馬,扯開嗓子就喊,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半個營的士兵都聽見。
「曹丞相有令!命我將此絕密書信,親手交予韓遂老將軍!閒雜人等退避!」
轅門守將都懵了。
你他娘的送「絕密書信」,用得著這麼大嗓門喊嗎?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密信?
馬超當時正在中軍帳里啃羊腿,聽見外頭的通報,一把將羊腿摔在案几上,提著劍就沖了出去。
「信呢?!」馬超抓住守將的領子。
「送……送到韓將軍帳里去了。」
「走!跟我去拿賊贓!」
馬超帶著龐德和十幾個親兵,殺氣騰騰地直奔韓遂的營帳。
剛走到帳外,就聽見裡面傳來韓遂氣急敗壞的罵聲:
「胡鬧!這曹阿瞞欺人太甚!把這信使給我拖出去砍了!」
馬超一腳踹開營帳大門,大步跨了進去。
帳內,那名曹營使者已經被西涼兵按在地上,韓遂正拿著一卷絹帛,氣得鬍子亂翹。
「叔父,要殺人滅口啊?」馬超冷笑一聲,伸出手,「曹賊的信,讓我也開開眼。」
韓遂看到馬超,臉色瞬間變了。
他知道這信不能給馬超看,看了就真洗不清了。但現在不給,這愣頭青絕對敢當場拔劍。
「孟起,這是曹操的離間計。信上什麼都沒寫清楚……」韓遂硬著頭皮把絹帛遞了過去。
馬超一把奪過。
絹帛一展開,馬超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大怒。
信上面寫滿了字,但最關鍵的地方,全被人用濃墨塗成了一個個黑疙瘩。
馬超指著那信上的墨疙瘩,氣得渾身發抖。
「韓遂!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馬超一聲咆哮,震得營帳頂上的灰直往下掉。
韓遂嚇了一跳:「孟起,你聽我解釋!這信送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這是曹操故意塗抹的!」
「放屁!」
馬超把那封信狠狠砸在韓遂的臉上。
「曹操送封信,自己塗成這樣?他閒的?
分明是你看了信,怕被我發現你們暗中勾結的證據,自己用筆塗改的!」
「放屁!你少血口噴人!」韓遂也火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老夫在西涼混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我若真想投曹,何必等到今天!」
帳內的韓遂部將一見主帥受辱,紛紛拔出刀劍。
馬超這邊的龐德等人也不含糊,立刻挺槍上前。
小小的營帳內,瞬間劍拔弩張。兩波西涼人互相瞪著眼,殺氣騰騰。
「好!好一個九曲黃河!」
馬超怒極反笑,長劍猛地砸入劍鞘。
「老東西,你這顆腦袋先寄在脖子上。
從現在起,兩軍劃界!你的兵要是敢越界半步,老子連你一塊兒剁了!」
說完,馬超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看著馬超離去的背影,韓遂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完了。西涼軍,散了。」
……
渭水北岸。曹軍大營。
曹操正坐在帥帳里,端著一碗羊肉湯喝得津津有味。
許褚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丞相!神了!細作剛傳回消息,馬超和韓遂在大營里大吵一架,馬超直接帶兵分營了。
兩邊現在互相防備,連巡邏的哨兵都打起來了!」
曹操放下湯碗,拿布巾擦了擦嘴。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賈詡。
「文和,你這幾筆黑墨水,抵得上孤的十萬大軍啊。」曹操笑了。
幾句話,一封信。就把西涼鐵騎這塊硬骨頭,從內部直接敲碎了。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西涼軍分營,就等於放棄了統一的指揮。一群各自為戰的野狼,在曹軍的戰陣面前,只是一盤散沙。
「傳令下去。」曹操猛地轉身,聲音透著冰冷的殺意。
「全軍集結。今夜三更造飯,四更渡河。」
「孤要在日出之前,把這十萬西涼兵,趕進渭水裡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