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大堂內,氣氛有些古怪。
曹操盯著地上的青磚縫隙看了許久。
「拿真金白銀和糧食,換孤印出來的紙?」
曹操轉過身,目光落在賈詡身上,「文和,楚烽這豎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賈詡攏著袖子,眉頭微皺。他思忖片刻,緩聲開口:
「丞相。徐州此舉,看似吃虧,實則是為了收買中原的民心。」
賈詡走上前,指著案桌上的錢引。
「朝廷強推錢引,百姓怨聲載道。
楚烽在邊界敞開收購,等於替中原的商賈和百姓扛下了這筆虧空。
不出三月,中原百姓必定對徐州感恩戴德,罵丞相苛政。」
「收買民心?」
曹操冷笑一聲,走回主位坐下。
「他才多大年紀?真以為靠幾斗米就能買下天下人的心?」
曹操一拍桌案,目光變得凌厲。
「張范!」
張范趕緊上前一步:「下官在。」
「傳孤的軍令。相府後院的印坊,再加五百工匠!日夜不歇,給孤印錢引!」
「他徐州不是有糧嗎?不是有鐵嗎?孤正愁大軍的軍械無處著落。
派人拉著印好的錢引,去青州邊界。全給孤買回來!」
張范聽得心驚肉跳,小聲提醒:「丞相,紙終究是紙。若是印得太多,市面上全成了錢引。
萬一楚烽日後不收了,百姓手裡的錢引換不到東西,怕是要激起民變啊。」
「婦人之仁!」
曹操抓起一把錢引,猛地擲在張范臉上。
「他收一日,孤就買一日!用幾張桑皮紙,就能掏空徐州的家底,這等無本萬利的買賣,去哪裡找?
等他徐州無糧可吃、無鐵可打的時候,孤的大軍壓境,他拿什麼擋?」
曹操揮退張范,語氣斬釘截鐵。
「印!給孤放開了印!」
……
青州,臨淄刺史府。
窗外飄著細雪。書房裡生著兩個大火盆,暖烘烘的。
楚烽靠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根鐵釺,正撥弄著火盆里的栗子。
陳登站在書案前,急得直跺腳。
「主公!您倒是說句話啊!」
陳登指著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桑皮紙,聲音裡帶著哭腔。
「三天!就三天時間!咱們邊界的七個市集,收進來了整整六十萬貫錢引!
三十座糧倉空了一半,十萬斤精鹽讓人拉去了兗州!」
陳登抓起一把錢引,痛心疾首。
「底下的商戶都快鬧翻天了。拿咱們實打實的好東西,換回來曹操印的廢紙。
主公,再這麼換下去,咱們徐州不用曹軍來打,自己就先窮死了!」
旁邊的小案前,鄧艾正雙手飛快地撥動算盤。
「算出來了,折合粗布十萬匹。虧損巨大。」
鄧艾報出數字,抬起頭,滿臉不解地看著楚烽。
楚烽沒有理會兩人的焦急。
他用鐵釺挑出一個烤熟的栗子,在手裡拋了兩下,剝開殼,扔進嘴裡嚼了嚼。
「老陳,眼光放長遠點。」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他隨手拿起一張錢引,走到火盆邊。
「曹操強按著百姓的頭,逼他們認這破紙。百姓心裡虛,不敢認。但我徐州只要認了,這紙就活了。」
楚烽指著那張錢引。
「現在中原的老百姓都知道,拿著這張紙,就能來青州換米換鹽。
這張紙,在他們眼裡,就等同於活命的糧食。」
陳登嘆了口氣:「主公說的理,屬下明白。可這廢紙是有人認了,咱們的家底也快搭進去了。
曹操現在印坊日夜開工,擺明了是拿紙來搶咱們的東西。」
「誰說我要一直讓他搶了?」
楚烽嘴角一勾,直接將手裡的錢引扔進火盆。
火苗竄起,錢引瞬間化為灰燼。
「去把馬鈞和陳琳叫來。」楚烽吩咐道。
不多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楚烽沒廢話,直接從書案上拿起一張錢引,拍在馬鈞面前。
「老馬,看看這東西,能仿嗎?」
馬鈞拿起錢引,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伸手摸了摸紙張的紋理,又迎著窗外的光線照了照。
「桑皮紙。」馬鈞只看了一眼就斷言,「裡面摻了藤條漿。韌勁足,水浸不爛。」
他又指著透光處的水波紋和紅藍細線。
「抄紙的時候,模具底網上刻了凸起的飛熊紋。紅藍絲線是在紙漿半干時揉進去的。」
馬鈞放下錢引,看向楚烽。
「主公,這造紙的工藝算得上精巧。中原懂這門手藝的匠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我就問你,咱們廣陵的紙坊能不能做出來?」楚烽盯著他。
馬鈞笑了,笑得有些輕蔑。
「主公太小看咱們廣陵的工匠了。這等把戲,給我三天時間。
我能讓作坊調出和這一模一樣的紙漿。連裡頭的紅藍絲線,我都給他染得分毫不差。」
「好。」楚烽轉頭看向陳琳,「老陳,這上面的印信和字跡呢?」
陳琳是當世文豪,於書法篆刻一道浸淫極深。
他拿起錢引掃了兩眼,冷哼一聲:「六個雕版大師拼湊的印。看似嚴密,實則筆鋒轉折處有斷層。
我只需半日,便能刻出一塊整版。印出來的字,比他曹操的還要真。」
陳登在一旁聽著,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下來了。
他終於明白楚烽要幹什麼了。
「主、主公。」陳登咽了口唾沫,「您是要造假錢引?」
「生意人的事,怎麼能叫造假?」
楚烽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曹操不是喜歡印錢買東西嗎?咱們也印。」
楚烽放下茶碗,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他有幾個作坊?咱們廣陵的印坊全開,一天能印多少?老馬,你報個數。」
馬鈞毫不猶豫:「若用活字和整版雕刻齊上,日夜趕工,一天可出三十萬張!」
三十萬張!一張當一千錢!
陳登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老陳。邊界的實物兌換繼續開著,每天限量換,把盤子穩住。」
楚烽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等咱們的錢引印出來。讓暗探和商會的人,全帶進中原去。」
「去買!什麼貴買什麼!曹操收買的糧食,咱們加價買回來。
世家手裡的地契、商鋪、鐵礦。只要他們敢賣,咱們就用錢引砸!」
鄧艾在一旁飛快地撥算盤,越算手越抖。
「主公。若是咱們把這海量的錢引砸進中原……市面上全是紙。」
鄧艾抬起頭,眼神狂熱。
「紙比米多。這錢引,就會變得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
「聰明。」
楚烽打了個響指。
這叫什麼?這叫惡意做空加輸入型通貨膨脹。
曹操以為用國家信用背書,就能空手套白狼。但他忘了,在這個時代,防偽技術就是個笑話。
「等中原的老百姓發現,一車錢引連一個饅頭都買不到的時候。」
楚烽看向窗外的飛雪。
「曹操的相府,就該被亂民砸了。」
正說著,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雲一身白袍,推門而入。
「主公。」趙雲抱拳,神色有些凝重,「兗州那邊來了一支大商隊。
帶隊的是曹軍的輜重校尉,偽裝成了商賈。」
趙雲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禮單。
「他們帶了上百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錢引。
指名道姓,要買咱們青州東萊郡三個月的鐵礦產出,外加十萬石軍糧。」
陳登一聽,眼珠子都紅了。
「欺人太甚!曹操這是印了廢紙,明火執仗地來搶咱們的軍需啊!主公,下令把他們亂棍打出去吧!」
楚烽沒有接那禮單。
他看著趙雲,嘴角慢慢揚起一抹笑意。
「打出去?人家大老遠送錢來,打出去多不禮貌。」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大氅的下擺。
「子龍,去告訴守關的將士。開城門,把那上百車錢引,一文不少地全給我收進庫房。」
陳登大驚失色:「主公!萬萬不可啊!那是十萬石軍糧和三個月的鐵礦!給了他們,咱們自己用什麼?」
「誰說我要給他們現貨了?」
楚烽瞥了陳登一眼。
「收了他們的錢引。讓帳房給他們開一張憑據。白紙黑字寫清楚。」
楚烽走到門邊,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
「告訴曹營的商賈。徐州地界大雪封路,貨物調撥需要時間。」
「讓他們拿著憑據。下個月初一,準時來臨淄提貨。」
趙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抱拳領命大步離去。
陳登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直響。
收了錢,不給貨,只給一張空頭字據,讓人下個月來拿?
「主公……下個月初一,要是他們真拿著字據來提貨,咱們真把糧食給他們?」陳登試探著問。
楚烽轉過頭,看著陳登,像看一個傻子。
「老陳,你算算時間。」
楚烽伸出一根手指。
「下個月初一。咱們廣陵印坊日夜開工印出來的假錢引,已經在中原流通了整整大半個月。」
「到那時候,錢引在中原已經成了一堆連餿水都換不到的廢紙。」
楚烽冷笑一聲。
「咱們徐州做買賣講規矩。下個月初一他們來提貨,直接告訴他們,生意黃了。咱們違約。」
「連本帶利,賠他們雙倍錢引!全用咱們廣陵剛印出來的熱乎錢引結帳。」
「我倒要看看,等曹操拉著幾十車廢紙回去,還能不能吃得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