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趙雲雙目微垂,反手倒提龍膽亮銀槍,大步邁出水寨大門。
一襲白袍在江風中翻卷,槍尖斜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董襲騎在棗紅馬上,見對方只派了一人出陣,且是步戰,怒極反笑。
「徐州無人了嗎!派個步卒來送死?」
董襲手中大刀猛地一揚,刀背上的鐵環噹啷作響。
「本將刀下不斬無名之鬼!報上名來!」
趙雲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常山,趙子龍。」
話音未落,趙雲腳下青石板發出一聲悶響。他身形驟然加速,如同一支離弦的白羽箭,直撲董襲。
「找死!」
董襲大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
棗紅馬長嘶一聲,揚起碗口大的鐵蹄,迎著趙雲對衝過去。
馬借風勢,人借馬力。董襲雙手握緊刀柄,將全身力氣灌注雙臂,大刀自半空當頭劈下,勢若奔雷。
江東水軍出身的將領,功夫多在大開大合、勢大力沉。
這一刀若是劈實了,連人帶盾都能一刀兩斷。
趙雲不退反進。
就在刀鋒離頭頂不足三尺的一瞬,趙雲手腕猛地一抖。
銀槍槍尾重重頓在地面,槍尖如靈蛇出洞,自下而上斜刺而出。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槍尖點在大刀側面最不受力的地方。
四兩撥千斤。
董襲只覺雙臂一陣酸麻,虎口瞬間崩裂。
大刀的劈砍軌跡硬生生被偏出了半尺,貼著趙雲的衣角砸進泥地里。
一擊落空,董襲心中大駭,剛要抽刀回防。
趙雲已經順勢側身,避開衝撞而來的馬頭。
他雙手握住槍桿中段,借著剛才撞擊的反震之力,在空中掄出半個圓。
槍身彎成一張蓄滿力的弓。
「啪!」
結實的白蠟木槍桿帶著破空聲,狠狠抽在棗紅馬的前腿彎上。
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嘶,雙膝一軟,轟然跪倒在地。
董襲身披重甲,重心徹底失衡,直接從馬背上倒栽下來,摔得七葷八素。
但他畢竟是江東十二虎臣之一,反應極快。
剛一落地,便順勢就地一滾,棄了那把沉重的大刀,反手拔出腰間短刃,貼地向趙雲雙腿削去。
趙雲看都沒看底下的刀光,右腳往後撤出半步,手中銀槍猛地往下一紮。
「叮!」
槍尖準確地點在短刃的刀格上。
趙雲手腕一絞。董襲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手指劇痛,短刃脫手飛出,落進遠處的江水裡。
下一瞬。
冰冷的槍尖已經點在了董襲的咽喉上。鋒利的槍刃壓破了一層油皮,滲出一絲血珠。
從趙雲出陣,到董襲落馬被擒。
前後不過三招。三個呼吸的時間。
整個碼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江水拍打岸邊木樁的聲音。
江東軍陣中,數百名步卒瞪大了眼睛,彷佛見鬼了一般。
董襲是江東數一數二的猛將,斬將奪旗如探囊取物。
如今騎馬對步戰,居然被對方像戲耍孩童一樣,三招拿住咽喉!
「放開將軍!」
幾名江東校尉率先回過神來,雙目赤紅,拔出環首刀,帶著幾百步卒往前涌。
水寨門內。
楚烽坐在木椅上,端著一盞熱茶,頭也沒抬。
「上弦。」
「咔咔咔咔——」
整齊的機括上膛聲響起。
五百白毦兵踏出寨門,散成半月陣。精鋼連弩死死鎖定衝上來的江東兵馬。
沖在最前的江東校尉猛地剎住腳,臉色煞白。
徐州連弩穿甲如紙。不足百步的距離,一旦扣動扳機,前排瞬間就會變成肉泥。
幾百名江東兵硬生生釘在原地。舉著矛盾,不敢退,更不敢進,冷汗直冒。
楚烽放下茶盞,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董襲面前。
董襲仰面躺在地上,脖子被槍尖抵著,一動不敢動,但雙眼卻死死瞪著楚烽,滿是不甘。
「徐州匹夫!倚仗兵器之利算什麼英雄!有種撤了連弩,咱們真刀真槍拼個死活!」董襲咬牙切齒。
楚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笑了。
「真刀真槍?」
「子龍剛才用的不是真槍?你不是真刀?」
董襲老臉一紅,卻依舊硬著脖子。
「本將乃江東水軍大將!你敢殺我,吳侯必盡起大軍,踏平徐州!」
「吳侯?」
楚烽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冰冷。
他蹲下身,直視董襲的眼睛。
「你少拿孫權來壓我。你今日帶兵來圍我的租界,孫權根本不知道。」
楚烽指了指水寨門。
「張溫剛送了二十箱黃金去下邳,求爺爺告奶奶地向我買紅夷大炮的圖紙。
為了這張圖紙,孫權連這三十里租界都捏著鼻子割給我了。他會在這節骨眼上,派你來找我的麻煩?」
董襲目光閃爍,避開了楚烽的視線,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拿著孫權的俸祿,抗孫權的命。江東的武將,都這麼有主見?」
楚烽站起身,踩在董襲落下的那把厚背大刀上。
「你覺得江東水軍天下無敵,覺得割地求和是奇恥大辱。
你想把事情鬧大,逼孫權下不了台,逼江東和徐州全面開戰。對吧?」
董襲的心思被當眾戳破,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吼出聲。
「是又如何!大江乃我江東根基!
吳侯一時糊塗受你勒索,本將身為江東老臣,寧戰死江中,也絕不讓你們這群北地蠻子染指長江半步!」
岸上的江東步卒聽得群情激憤,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楚烽冷眼看著這群自我感動的江東兵將,搖了搖頭。
「愚蠢。」
楚烽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以為你是在為江東盡忠?你是在把江東往絕路上推。」
「如今曹操在北方雖然被錢荒拖住,但十萬大軍骨架未散。徐州卡在中間,江東才能偏安一隅。」
楚烽伸手一指江面上那三艘龐大的鐵皮明輪船。
「你看看那江面上的船。沒有風帆,外包冷鍛鋼板。
你江東的艨艟鬥艦,撞得過它們嗎?船上的紅夷大炮,你的水寨擋得住嗎?」
董襲順著楚烽的手指看去,眼角劇烈地抽搐。
「孫權比你聰明。他知道打不過,所以花錢買時間,買圖紙。他在忍辱負重圖謀將來。」
楚烽俯視著董襲,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而你,一個只會匹夫之勇的莽將。為了那點可笑的臉面,跑來壞他全盤大局。」
「真開了戰,你的血流幹了,江東的基業也就完了。」
董襲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胸中那股寧死不屈的氣焰,被楚烽幾句話剝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子龍。」楚烽轉過身,不再看他。
「主公。」趙雲槍尖未動。
「道理講完了。既然他聽不懂,就把命留下。」
楚烽向寨門走去。
趙雲眼中殺氣一閃,手腕微沉。
「且慢動手!徐王殿下槍下留人!!」
就在槍尖即將刺穿董襲咽喉的瞬間。
官道盡頭,一匹快馬狂奔而來。
馬上騎士穿著一身青色文官袍服,跑得官帽都歪了,手裡高高舉著一卷文書,扯著嗓子大喊。
馬還未停穩,那人便急急忙忙翻身下馬,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泥地里。
周圍的江東校尉見狀,紛紛驚呼。
「魯大人!」
來人正是魯肅。
魯肅顧不上整理凌亂的衣冠,跌跌撞撞跑到徐州陣前,沖楚烽長長作了一揖。
「殿下!誤會!全都是誤會!」
魯肅喘著粗氣,將手裡的文書高高舉起。
「吳侯有令!牛渚租界向外擴建三十里,江東兵馬即刻後撤,絕不干涉徐州商賈往來!」
魯肅看了一眼被踩在腳下的董襲,痛心疾首。
「董將軍未接軍令,私自調兵,大都督周瑜那邊尚不知情。
還請殿下看在兩家和氣的份上,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楚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魯肅。
他知道,孫權這道命令,是徹底認慫了。
「子敬先生來得真是時候。再晚半步,江東就要折一員大將了。」
楚烽沖趙雲揚了揚下巴。
趙雲手腕一收,銀槍如白龍縮水,退回身側。
董襲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冷汗浸透了重甲。
他死死咬著牙,爬起身,連刀都沒撿,退回了江東陣中。
魯肅擦了擦額頭的汗,長出了一口氣。
「多謝殿下寬宏大量。租界之事,吳侯已下嚴令,絕不再生事端。」
魯肅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只是……張溫大人從徐州傳回口信,說那造火器的圖紙……」
「圖紙本王帶來了。」
楚烽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圖紙,拿在手裡揚了揚。
魯肅眼睛瞬間亮了,剛想上前接過。
楚烽卻手腕一翻,將圖紙重新塞回懷裡。
「急什麼。買賣歸買賣,帳得一筆一筆算。」
楚烽指了指高杆上還倒吊著的陳武,又指了指旁邊滿身鞭痕的糜全。
「你們的人,無故封鎖租界,吊打我徐州的官員。」
楚烽盯著魯肅。
「魯子敬。這租界擴建的三十里地,是圖紙的價錢。
那本王底下人挨的這頓打,你們江東打算拿什麼來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