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站在泥地里,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楚烽的話說得很明白。租界是買圖紙的錢,打人的帳得另外算。
「殿下說的是。」魯肅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陪著笑,「陳武御下不嚴,傷了徐州官吏。
吳侯願出絹帛千匹,好藥百斤,權當給這位管事壓驚。」
楚烽靠在椅背上,嗤笑一聲。
「子敬先生,你覺得我徐州缺你那幾匹布?還是缺你那點藥?」
魯肅語塞。天下誰不知道,徐州商會富得流油,拿錢砸人都是常事。
「那……依殿下之見?」魯肅硬著頭皮問。
楚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邊。
「建業城裡,最熱鬧的朱雀大街。本王要那條街上位置最好、門面最大的三間連排鋪子。」
楚烽指了指旁邊滿身傷痕的糜全。
「這三間鋪子,一間酒樓,一間布莊,一間錢莊。
就算給糜管事的湯藥費。地契過戶,掛我徐州商會的牌匾。」
魯肅倒吸一口冷氣。
朱雀大街,那是江東建業城的臉面。寸土寸金,向來被江東四大家族把持。
讓徐州人在那裡開鋪子,等於是在江東的心臟上插了一面徐州的旗。
「殿下,這建業城裡的鋪子,多是世家私產,吳侯也不好強行徵調啊……」魯肅面露難色。
「不好徵調?那是你們的事。」楚烽冷下臉,「沒鋪子,圖紙就免談。子龍,送客。」
趙雲立刻跨前一步,手中銀槍一頓。
「給!吳侯給!」魯肅見狀,嚇得急忙大喊,生怕這眼看就要到手的圖紙飛了,「三日內,地契雙手奉上!」
楚烽笑了。
他手腕一翻,將那捲圖紙拋了過去。
魯肅如獲至寶地接住,雙手捧著,眼眶都紅了。江東水軍終於也能有那等毀天滅地的利器了。
「子敬先生,圖紙收好。尺寸配方,分毫不差。」
楚烽笑得很真誠,「你們江東工匠手巧,本王等你們造出大炮的好消息。」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魯肅連連作揖,拉起地上的董襲,帶著江東兵馬撤了個乾淨。
趙雲看著魯肅遠去的背影,冷哼一聲:「拿回去也是一張廢紙。」
沒有徐州的冷鍛鋼和水力工具機,江東按圖澆鑄出來的鐵炮,一試炮就得炸膛。
孫權想靠幾張紙就弄出火器,早晚得把江東的鐵礦底子折騰空。
楚烽伸了個懶腰,拍掉大氅上的灰塵。
「行了,租界的事了結。留四百人在這駐守。」
「子龍,小鄧,帶上一百白毦兵。脫了鎧甲,換便裝。咱們去建業城逛逛。」
鄧艾一愣:「主公,咱們去江東腹地?萬一孫權動歪心思……」
「他不敢。」楚烽滿不在乎地擺手,「咱們的大炮還堵在他家門口呢。
圖紙沒造出實物前,借孫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翻臉。走,去收咱們的湯藥費。」
……
三日後,晌午。
建業城,朱雀大街。
這裡是整個江東最繁華的地段。青石板鋪路,兩側酒肆茶樓林立,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街上的行人衣著光鮮,連路邊賣茶水的小販都透著一股南方水鄉的精明。
楚烽穿著一身深青色杭綢直裰,手裡搖著把摺扇,活脫脫一個富家公子哥。
趙雲和鄧艾換了勁裝,帶著十幾個便衣白毦兵跟在身後。
「主公,按魯肅派人送來的地契,就是前面那三間。」鄧艾拿著一張蓋了吳侯印的麻紙,指著前方。
楚烽抬眼看去。
那是三座連在一起的臨街三層大木樓。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正中間的樓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顧氏酒樓。
左邊是顧氏布莊,右邊是顧氏當鋪。
門前車水馬龍,進出的全都是江東的達官顯貴。
「顧氏?」楚烽合上摺扇,敲了敲手心,「江東四大家族,顧陸朱張。
孫權這是拿顧家的產業來借花獻佛啊。」
「走,接管咱們的產業去。」
楚烽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中間那間最大的顧氏酒樓。
酒樓里座無虛席,酒肉香氣撲鼻。跑堂的夥計見楚烽一行人氣度不凡,立刻迎了上來。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樓上有雅座!」夥計滿臉堆笑。
楚烽摺扇一收,敲了敲旁邊的櫃檯。
「不吃飯。叫你們掌柜出來,這酒樓換東家了。讓裡面的人吃完趕緊走,咱們要清場裝修。」
夥計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楚烽。
在建業城,讓顧家的酒樓清場?這人莫不是喝了幾斤假酒瘋了?
「客官,您可別開玩笑。這是顧家的產業。您要是來鬧事的,小人可就要報官了。」夥計臉色沉了下來。
鄧艾不廢話,直接把手裡的地契拍在櫃檯上。
「看清楚!這是吳侯親自蓋印的地契!從今日起,這三間鋪子歸徐州商會了!」
夥計低頭一看那個鮮紅的吳侯大印,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往後堂跑去。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後堂通往大堂的帘子被猛地掀開。
一個穿著錦繡羅緞、臉色陰沉的年輕公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顧家二公子,顧邵。
吳侯強征鋪子的手令今早剛送進顧府,顧家老爺子正生悶氣,壓根沒來得及往下知會。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收我顧家的鋪子!」顧邵走到櫃檯前,一眼瞥見那張地契。
他冷笑一聲,拿起地契,雙手一撕。
「嘶啦」一聲,吳侯蓋印的地契被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
「哪裡來的北地泥腿子。拿張破紙就敢來詐騙?」顧邵鄙夷地看著楚烽。
楚烽看著被撕碎的地契,沒生氣,反而樂了。
「孫權給的地契,你連看都不細看就撕了?你們江東世家,脾氣比吳侯還大啊。」
「少拿吳侯壓我!」顧邵下巴揚得老高。
「這三間鋪子是我顧家祖產。
別說是一張手書,就是吳侯親自來了,不給現錢,也休想拿走一磚一瓦!」
大堂里的食客們見狀,紛紛放下筷子看熱鬧。
「這幾個北地來的人怕是瘋了,敢惹顧二公子。」
「就是,顧家在江東樹大根深,吳侯平時都得敬著三分。
幾張破紙就想收顧家的搖錢樹,做夢呢。」
顧邵聽著周圍的議論,越發得意。
他指著楚烽的鼻子:「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出建業城。本公子心情好,饒你們一條狗命。否則……」
「否則怎樣?」楚烽打斷他,語氣平靜。
「否則讓你們橫著出去!」顧邵一揮手,「來人!去叫巡城校尉!把這幾個詐騙的流賊給我抓入大牢!」
十幾個顧家家丁立刻抽出短棍,將楚烽等人團團圍住。
趙雲眉頭一皺,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劍柄。
「子龍,別急。」楚烽按下趙雲的手,轉身拉過一張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我這人最講道理。既然顧公子說沒見著現錢不給鋪子,那咱們就按江東的規矩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一名披甲的巡城校尉帶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卒衝進酒樓。
「顧公子!何人敢在此鬧事!」校尉一進門就按著刀柄大喝。
顧邵指著楚烽:「就是這幾個北地流民。偽造吳侯手書,企圖霸占顧家產業。給我拿下!」
巡城校尉二話不說,拔出戰刀:「全部鎖了!」
士卒們立刻撲上來。
酒樓里的食客紛紛搖頭,這幾個外鄉人算是完了,進了建業的大牢,不死也得脫層皮。
楚烽穩坐不動,看著逼近的刀鋒,嘆了口氣。
「小鄧。既然顧公子想看現錢,給他看看。」
「喏!」
鄧艾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銅皮匣子。
他走到顧邵和那校尉面前,大拇指一挑,扣開銅鎖。
「啪。」
匣子打開。
裡面沒有現錢,只有一方純金鑄造的印璽。
印紐是一隻貔貅,印面刻著繁複的鳥蟲篆:徐王私印。
這是楚烽離開青州前,陳登讓人趕製出來的「徐王私印」。
在青徐兩州,見此印如見楚烽本人,憑此印可在徐州商會調動百萬巨資。
顧邵不認識這玩意,冷笑一聲:「一塊破鐵錠就想買我顧家的鋪子?窮瘋了!」
但那個巡城校尉看清那四個金字時,兩眼猛地瞪圓,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酒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嘶聲。
一輛馬車猛地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魯肅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跳下來,連官帽都跑歪了。
他剛從吳侯府出來,聽說有人拿著吳侯地契在顧氏酒樓鬧事,嚇得魂飛魄散,一路狂奔趕來。
魯肅跌跌撞撞衝進大堂,一眼看到端坐在長凳上的楚烽,又看到周圍拔刀相向的江東士卒。
魯肅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楚烽面前。
「殿、殿下!底下人有眼無珠,殿下息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