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這一跪,酒樓大堂里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巡城校尉舉著戰刀的手僵在半空,看看跪在泥地里的魯肅。
又看看坐在長凳上搖扇子的楚烽,腦子嗡地一聲炸了。
魯肅是誰?江東大都督周瑜的副手,吳侯跟前的紅人。
能讓魯肅連滾帶爬行大禮,還口稱「殿下」的北地年輕人……
除了江北那位炮轟了江東水師、逼著吳侯割地賠款的徐王楚烽,還能是誰?
「噹啷。」
巡城校尉手裡的戰刀掉在地上。他兩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渾身抖得像篩糠。
顧邵卻沒轉過彎來。
他一向在建業城橫行霸道慣了,只當魯肅是認錯了人。
「魯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顧邵上前去拉魯肅,「這幾個人拿假地契詐騙我顧家產業,您怎可對流賊行此大禮……」
「啪!」
魯肅猛地站起身,反手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顧邵臉上。
顧邵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後槽牙飛出一顆,捂著臉直接懵了。
「混帳東西!瞎了你的狗眼!」
魯肅指著顧邵的鼻子破口大罵,口水噴了他一臉。
「這是徐王殿下!吳侯親口應允,將這三間鋪子轉給徐州商會!地契是吳侯親手蓋的大印!」
魯肅氣得心肝脾肺都在疼。
他剛拿命換回來的大炮圖紙,這顧家敗家子要是惹惱了楚烽,徐州水師明天就能把建業的碼頭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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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王?」
顧邵捂著高腫的臉頰,倒抽一口冷氣,眼底的囂張瞬間變成了恐懼。
他顧家在江東是土皇帝不假。
但在手握重兵、行事毫無顧忌的楚烽面前,世家的面子連個屁都不算。
大堂里的食客們此刻才如夢初醒,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烽合上摺扇,敲了敲桌面。
「魯大人,這江東的規矩,本王今日算是見識了。吳侯的地契,還不如顧公子的一句話管用。」
魯肅腦門上的冷汗又下來了,連忙躬身:
「殿下息怒!顧邵年幼無知,衝撞了殿下。下官這就讓顧家騰鋪子!」
「不必勞煩魯大人了,老朽親自來騰。」
門外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人群散開,一個穿著灰布直裰、面容清癯的老者邁步走入酒樓。身後跟著幾名管家模樣的隨從。
顧家家主,江東重臣顧雍。
顧邵一見老爹來了,像見著救星一樣撲過去,卻被顧雍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顧雍走到楚烽面前,鄭重地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禮。
「顧雍,見過徐王殿下。犬子無狀,衝撞了殿下,老朽代為賠罪。」
楚烽端坐在長凳上,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顧大人客氣。既然正主來了,那這鋪子的事,咱們說明白。免得別人說我徐州強買強賣。」
顧雍看了一眼地上被撕碎的地契,心裡像明鏡一樣。
吳侯為了平息徐州的怒火,拿他顧家的私產去填坑。這是陽謀,也是借刀殺人。
若是顧家不交,就是抗命,孫權正好藉機敲打世家。
若是交了,顧家平白損失朱雀大街最好的三間搖錢樹。
「殿下說笑了。」
顧雍神色不變,語氣平靜。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吳侯既將此地劃給徐州,顧家自當遵從。
這三間鋪子,連同裡面的桌椅雜物,顧家分文不取,全數奉上。」
顧雍轉頭看向顧邵:「還愣著幹什麼?帶上帳房,半個時辰內,把人都撤出去!」
顧邵捂著臉,不敢違逆,灰溜溜地帶著夥計去後堂收拾。
楚烽看著顧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狐狸。不吵不鬧,直接認栽。這份隱忍的功夫,江東四大家族能做大不是沒道理。
「顧大人痛快。」楚烽站起身,「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
顧雍再次拱手:「老朽告退。殿下在建業若有差遣,顧家願盡地主之誼。」
說罷,顧雍帶著人轉身離去。
魯肅見事情平息,長長鬆了口氣,也趕忙告辭,趕回吳侯府去復命。
不到半個時辰。
酒樓、當鋪、布莊裡的夥計走得乾乾淨淨。連後院餵的幾隻老母雞都被顧邵讓人抓走了。
只留下三間空蕩蕩的大木樓。
鄧艾帶著白毦兵接管了鋪子,關上大門。
「主公,這顧老頭退得也太乾脆了。」
趙雲巡視了一圈回來,有些狐疑,「江東世家把錢看得比命重。
這三間鋪子日進斗金,他就這麼咽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
楚烽在一樓大堂的掌柜椅上坐下。
「孫權要圖紙,拿他們的肉去換。顧雍這是把帳記在孫權頭上了。不過,他也不會讓咱們好過。」
楚烽用手指敲著扶手。
「這三間鋪面在朱雀大街正中心。咱們初來乍到,沒有進貨渠道,沒有主顧。
顧雍只要暗中打個招呼,整個江東的商賈誰敢跟咱們做買賣?」
鄧艾皺眉:「那咱們空著鋪子養灰?」
「養灰?本王沒那閒工夫。」
楚烽站起身,走到鄧艾面前。
「小鄧。傳信回廣陵。調徐州商會的人過來。這三間鋪子,三天後開張。」
「第一間,酒樓改建。掛牌『徐州會館』。只賣徐州產的烈酒,不賣飯菜。
專門接待來江東做買賣的北地客商,順便探聽市面消息。」
「第二間,布莊牌子留下。改叫『廣陵布行』。把咱們水力織機紡出來的細麻布和棉布,全運過來。」
鄧艾奮筆疾書,一一記下,隨後指著最右邊那間當鋪。
「主公,那這當鋪呢?」
楚烽眼睛微眯,露出一絲冷笑。
「把當鋪的櫃檯加高,釘上粗木圍柵。掛牌『徐州錢莊』。」
楚烽從懷裡摸出一枚黃澄澄的銅錢,拍在桌上。
那銅錢鑄造精美,上面印著「徐州通寶」四個篆字。
「江東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孫權鑄的那些薄如蟬翼的劣質五銖錢。老百姓怨聲載道。」
楚烽指著那枚徐州通寶。
「告訴布行和會館的掌柜,開業後,江東的五銖錢咱們照收不誤。
但門外立個水牌:凡是用『徐州通寶』結帳的,一律半價!」
鄧艾一愣:「主公,江東百姓手裡哪有咱們的通寶?」
「所以才要開這間錢莊。」楚烽冷笑,「錢莊敞開大門兌換。
拿三枚江東的廢銅爛鐵,換咱們一枚足斤足兩的徐州通寶。」
鄧艾恍然大悟:「老百姓為了半價買細布,肯定全擠到錢莊來換咱們的錢!」
「不僅是為了買布。」楚烽負手看向窗外的朱雀大街,「老百姓不傻,知道好錢留在手裡能保值。
只要他們用慣了咱們的通寶,發現這錢比孫權造的破銅爛鐵硬氣。
這江東市面上的物價,以後就得看咱們徐州錢莊的臉色。去安排吧。」
……
三天後。
朱雀大街正中心,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沖天而起。
三塊嶄新的黑底金字招牌,同時扯下紅綢。
建業城裡的百姓和商賈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
原本以為顧家走後,這三間鋪子要空置好一陣,沒想到徐州人動作這麼快。
「哎喲!這布行里賣的什麼布?怎的如此細密,連個線疙瘩都沒有!」
一個江東的綢緞商人剛走進廣陵布行,就摸著櫃檯上的棉布挪不開眼。
廣陵兵工廠用水力驅動的織布機,日產百匹。針腳細密,而且成本低得發指。
「客官好眼力。這是廣陵細布。」
掌柜的笑眯眯地迎上來,指了指門外的水牌,「今日開業,若用江東五銖錢結帳,照原價。
但若用隔壁錢莊兌出來的『徐州通寶』,一律半價!」
「半價?!」
那商人算盤打得精,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當即轉身衝出店門:「給我留一百匹!我去隔壁換錢!」
旁邊的人一聽,頓時炸了鍋。又好又便宜的布,誰不眼紅?
徐州錢莊的門前瞬間排起了長龍。
建業的老百姓早就苦劣錢久矣。
如今看到拿三枚薄如蟬翼的破錢,就能換一枚黃澄澄、沉甸甸的徐州新錢。
轉頭還能去隔壁半價買細布,全都瘋了。
紛紛回家翻箱倒櫃,背著一筐筐江東破錢來兌換。
短短一上午。
廣陵布行的門檻被踏破,庫存的布匹賣出去大半。
徐州錢莊裡收上來的江東劣錢,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朱雀大街上的其他商鋪,尤其是江東世家開的布莊和當鋪,直接門可羅雀,連個鬼影都沒有。
消息很快傳到了顧家府邸。
書房裡,顧雍聽著管家的稟報,手裡盤著的兩枚玉膽猛地停住。
「用通寶結帳就半價?敞開收咱們的舊錢?」
顧雍眉頭緊鎖。
徐州人這根本不是在做買賣,這是在砸錢放血,硬搶江東的錢幣流通權!
若是任由他們這麼搞下去,不用一個月,江東百姓只認徐州錢,孫權的五銖錢就成了廢鐵。
「老爺,咱們怎麼辦?其他幾家的家主都在外面候著了,急得跳腳呢。」管家壓低聲音。
顧雍冷哼一聲,將玉膽拍在桌上。
「楚烽想拿新錢開路?真當咱們江東世家底子薄?」
顧雍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去告訴另外三家。把各家地窖里堆積如山的那些劣質五銖錢,全裝上車!」
顧雍走到窗前,看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他徐州錢莊不是敞開兌換嗎?僱人排隊!老夫要拿幾百車廢錢去套空他的新錢!
我倒要看看,他楚烽跨江而來,手裡能有多少銅錢陪咱們耗。
等他櫃檯上拿不出新錢來,招牌自己就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