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震天。
如同九天怒雷在柴桑大營正中劈下。
引線燃盡的瞬間。
炮管從中段猛地一鼓,隨即撕裂!
烈火與氣浪貼地橫掃。數千斤的炮管轟然崩碎,無數鐵塊裹挾著巨力,向四周瘋狂攢射。
首當其衝的,是站在炮尾點火的甘寧。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力掀飛。
如同斷線的紙鳶,甘寧在半空中翻滾了十幾步,重重砸進泥水窪里。
他渾身甲冑碎裂,前胸和手臂上扎著無數鐵片,七竅流血。
四周護衛的水卒成片倒下。離得近的,身軀直接被大塊廢鐵砸穿,當場斃命。
離得遠的,也多被橫飛的鐵砂打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哀嚎。
點將台上。
巨響傳來的瞬間,呂蒙猛地將周瑜撲倒在地。
幾塊拳頭大的碎鐵擦著點將台的木欄飛過,將粗壯的橫木砸得粉碎。木屑簌簌落下,落了兩人一身。
黑煙騰起,遮天蔽日。
整個水師大營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與血腥氣。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過後,傷兵的哀嚎聲才如潮水般湧來。
周瑜一把推開壓在身上的呂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他連頭上的玉冠歪了都顧不上扶,死死盯著前方。
點將台下,原本放置火炮的平地,此刻只剩下一個丈許寬的淺坑。
大炮沒了。
只剩下一地殘骸和遍地哀嚎的士卒。
「公瑾!退後!」呂蒙拔出腰間長劍,護在周瑜身前,滿臉驚恐。
周瑜沒有退。
他大步衝下點將台,徑直奔向大坑。
「甘寧!甘興霸!」
周瑜厲聲大喝。
幾名親衛慌忙跑向水窪,七手八腳地將甘寧翻轉過來。
甘寧滿臉是血。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他沒死,但劇烈的聲響震破了他的雙耳,此刻已徹底昏死過去。
「叫軍醫!快!」呂蒙急吼。
親衛抬著甘寧匆匆退下。
周瑜站在坑邊,看著滿地狼藉。江東水師還未接敵,便自己折了上百精銳,連大將都重傷瀕死。
「大都督……大都督饒命!」
幾名灰頭土臉的工匠連滾帶爬地撲到周瑜腳下,不住地磕頭。
工匠頭目滿臉黑灰,哭喊著:「小人不知啊!小人冤枉啊!」
「混帳東西!」
呂蒙大步上前,一腳將那頭目踹翻在地,長劍壓在他的脖頸上。
「是不是你們偷工減料!還是配錯了火藥!說!」
「沒有啊將軍!」工匠頭目嚇得肝膽俱裂,拚命擺手,「尺寸分毫不差!火藥也是按方子稱的!
大都督下令管壁加厚一寸,小人還特意多倒了鐵水,做得比圖紙上更粗壯啊!」
「加厚了還能裂?定是楚烽給的圖紙有詐!」呂蒙咬牙切齒,手腕用力,劍鋒割破了工匠的油皮。
「劍收起來。」
周瑜冷冷開口。
呂蒙一愣,不甘心地抽回長劍。
周瑜彎下腰,從泥地里撿起一塊炮管殘骸。
生鐵極重,帶著餘溫。
周瑜伸手抹去黑灰,眯起眼睛仔細端詳。
斷面粗糙不平。借著天光,能看到生鐵內部布滿了針尖大小的氣孔,還有夾雜其中的灰白砂粒。
「不是圖紙有假。」
周瑜扔下殘骸,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楚烽那等狂傲之人,既然收了三十里租界,就不屑於在尺寸上做手腳。他給的,是真圖。」
「那為何會炸?」呂蒙不解。
「因為鐵不對。」
周瑜抬起頭,看向江北的方向,眼底泛起寒意。
「難怪他痛痛快快放咱們鑄炮,難怪他走前特意捲走柴桑的精鐵。」
「大炮點火,內有千鈞巨力。
他徐州的鐵船包了冷鍛鋼板,那炮管定然也是百鍊精鐵打造,內無雜質,堅韌無比。」
周瑜指著地上的生鐵碎塊。
「咱們用的尋常生鐵。外表看著粗壯,內里全是沙眼。
火藥一燃,巨力無處宣洩,生鐵質脆,直接就崩了。」
「管壁造得越厚,崩得就越碎。」
周瑜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楚烽看穿了江東缺好鐵的軟肋。這一局,江東又輸了。
「大都督,那咱們……還造嗎?」呂蒙看著滿地死傷,聲音有些發乾。
這大炮太邪門了。造出來不殺敵,專殺自己人。
若是搬上戰船,一炮下去,敵人沒死,自己的船先沉了。
「造。」
周瑜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工匠,語氣恢復了冷酷。
「圖紙是真的,藥方是真的。路就沒走錯。」
周瑜負手而立,腦中思緒飛轉。
鐵質疏鬆承受不住千鈞巨力,那就不讓它承受這麼大的氣力。沒有精鐵鑄長管,那就縮短炮身。
「聽好。」
周瑜盯著工匠頭目。
「重新開爐!鐵依舊用你們庫里的。但炮管長度,給本督斬去一半!」
工匠頭目呆住了。
「火藥的藥量,減去七成!」
周瑜目光灼灼,聲音在江風中迴蕩。
「既然承受不住,那就少放火藥!火藥少了,推不動重鐵彈,那就不要鐵彈!」
「用鐵砂!用碎石!用火藥噴射出去!」
「按本督說的,再去鑄!」
呂蒙倒抽一口冷氣:「大都督,火藥減七成,炮管砍一半。這射程……只怕連五十步都不到啊!」
徐州的紅夷大炮,在江面上能隔著兩百步轟碎敵船。射程五十步,這跟連環弩有什麼區別?
「五十步又如何。」
周瑜冷哼一聲。
「水戰接舷,哪次不是撞在一起肉搏?五十步的距離,滿裝鐵砂噴出去,一炮就能掃清敵船甲板!」
「徐州有長炮,我江東便造短炮!」
周瑜大步走向營帳。
「三日。本督要看到新炮點火。」
……
三日後。柴桑大營後灘。
一尊短粗的火炮架在木架上。
炮管不到三尺長,狀如一個倒扣的鐵鐘。
周瑜立於二十步外。這一次,他沒有站遠,呂蒙則握著盾牌擋在側前方。
前方五十步,江水裡打下幾根木樁,綁著幾塊厚實的木板,模擬敵船船舷。
試炮的死士咬緊牙關,將火把湊近引線,隨即猛地撲倒在泥地里,死死抱住腦袋。
「嗤——」
引線飛速燃盡。
「砰!」
一聲巨響。炮身往後狠狠一坐,硬生生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炮口轟然噴出大團濃烈的白煙!
無數鐵砂夾雜著碎石,呈扇面狀朝前方狂潑而去。
「啪啪啪啪!」
五十步外,水花暴起,木屑橫飛。
那幾塊木板瞬間被打成了馬蜂窩。
鐵砂深深死咬在木紋里,有幾塊木板吃不住這股大力,當場斷成兩截,砸進江水。
死士從泥水裡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前方。
呂蒙扔開盾牌,大步跨到岸邊。
死死盯著水面上那些被打爛的木板,他攥緊了拳頭,轉頭大喊:
「大都督!成了!」
「射程雖短,但範圍極廣!若是兩船相接,這一炮噴過去,甲板上的水卒連躲都沒地方躲!」
江東的水戰,本就擅長駕駛輕快的小船逼近跳幫。
有了這等近戰利器,足以彌補沒有長程火炮的劣勢。
周瑜看著冒煙的短炮,緊繃了數日的臉龐,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
周瑜吐出一口濁氣。
「楚烽斷我精鐵,我江東照樣能造出殺器。
傳令工坊,即日起,晝夜不停,全力趕鑄此種短炮。本督要讓每艘艨艟,都裝上一門!」
「得令!」呂蒙抱拳領命,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一名軍需官步履匆匆地跑來,神色慌張。
「大都督!工坊來報,短炮倒是能鑄,生鐵也夠。」
軍需官咽了口唾沫,滿頭大汗。
「可是……庫房裡的硝石和硫磺,見底了!」
周瑜的笑意僵在臉上。
「見底了?」周瑜厲聲問道,「江東諸郡的存貨呢!」
「全都搜刮空了!」
軍需官哭喪著臉。
「這火藥配方,耗費硝石極大。前幾日大都督下令反覆試驗藥量,已經耗去了十之八九。」
「咱們江東地處水鄉,本就不產硝石。如今沒這東西……大炮造出來,就是個鐵疙瘩,開不了火啊!」
周瑜如遭雷擊。
造炮容易,火藥難。
冷兵器時代,誰家沒事屯那麼多硝石硫磺?江東沒有硝石礦,根本無處去采。
「大都督……」呂蒙也是一頭冷汗,「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去北方買,曹操和楚烽定然不會賣給咱們。」
周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長江,看向西面。
「去荊州。」
周瑜雙眼微眯,聲音冷冽。
「劉備屯兵荊州。荊襄九郡,山多洞深,歷來盛產硝石。」
「備船。本督要親自去一趟江陵。找劉玄德,借道,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