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一頂青呢小轎在徐王府門前停下。
轎簾掀開,顧雍還沒來得及落腳,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直衝面門。
他抬眼望去,王府門外的青石板台階上,橫著一具下巴脫臼、嘴裡淌著黑血的屍體。
顧雍雙腿一軟,險些從轎子上栽下來。鄧艾從旁伸手,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
「顧公,當心腳下。主公在堂內等候多時了。」鄧艾語氣客氣,但抓著顧雍的手臂卻像鐵鉗一樣緊。
顧雍咽了口唾沫,強撐著身子跨進大門。
大堂內沒有點燈。外頭陰沉的天光照進來,顯得有些昏暗。
楚烽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馬超提著那杆虎頭湛金槍,像尊凶神般立在側後方。
顧雍剛走近幾步,楚烽隨手一揚。
「噹啷」一聲,一把崩了口的短刀砸在顧雍腳邊。
「顧公。」楚烽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家養的狗,咬到本王的糧倉了。」
顧雍身子猛地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
「殿下明鑑!冤枉啊!」顧雍的聲音帶著哭腔,「借老朽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建業城裡放火啊!」
馬超冷哼一聲,手中長槍在地上重重一頓。
「徐王,跟這老匹夫廢什麼話?」馬超虎目圓睜,盯著顧雍的脖頸,「在西北,這種吃裡扒外的雜碎,直接砍了便是。
給我半日,我去把四大家族殺個雞犬不留,自然就乾淨了!」
聽到這話,顧雍嚇得渾身抖成了篩子,連連磕頭。
「殿下!老朽真不知情啊!四大家族的私兵早已遵命盡數遣散,家中連護院的兵刃都繳上去了。」
顧雍急得面紅耳赤,「再者,城東糧倉旁邊,便是我們幾家合資的布莊和貨棧。
老朽就算要造反,也斷不會派人去燒自己的命脈啊!」
楚烽目光銳利地盯著顧雍。這老頭滿頭大汗,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恐與慌亂。
楚烽心裡有了計較。
三百死士,若是世家的底牌,未免太蠢了些。
只燒外圍糧倉,沒有大軍策應,這不叫造反,這叫送死。
真要造反,四大家族就不會乖乖把女兒送進孫尚香的女兵營。
這場火燒得雷聲大雨點小,根本不是沖著毀糧去的,而是為了栽贓。
死士故意喊出「徐州軍搶口糧」的口號,就是為了激起民憤,順手讓楚烽把這筆亂帳算在江東世家頭上。
只要楚烽今天一怒之下砍了顧雍,建業城的四大家族為了保命必反。
到時候江東大亂,諸葛亮在江夏就有了可乘之機。
借刀殺人。
「馬超,把槍收了。」楚烽靠在椅背上。
馬超不滿地嘖了一聲,倒提長槍退後半步。
顧雍聽到楚烽發話,如釋重負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既然不是顧家養的死士。」楚烽指著地上的短刀,「顧公身為建業地頭蛇。
告訴本王,誰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藏起三百號拿著精鐵短刀的亡命徒?」
顧雍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腦子飛速轉動。
他必須自證清白,否則今天出不了這徐王府。
「建業城防嚴密,大股賊人絕不可能從城門混入。」顧雍咬著牙,「除非……他們根本就沒走城門。」
鄧艾在旁邊插話:「今日四門緊閉,排查過關牒,確實沒有大批流民入城。」
「走的水路!」顧雍猛地抬起頭,似乎想起了什麼,「殿下,城南三十里,有一處廢棄的黑水港。」
「那地方以前是走私鹽的碼頭,水道錯綜複雜,直通城外大江。
孫權當年在此設立過『解煩營』的暗樁,專幹些見不得光的刺殺勾當。
孫權逃離建業時走得匆忙,說不定有殘部留在那裡!」
江夏,水路,孫權舊部。
全串起來了。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死士在城內放火,主力肯定在暗港接應。這盤棋下得不賴,可惜遇見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西涼狼。
「顧公起來吧。回去歇著,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楚烽擺了擺手。
顧雍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千恩萬謝地退出了大堂。
馬超上前一步,眼神火熱。
「徐王,這黑水港,我去平了它。」
「五百騎兵,夠嗎?」楚烽看著他。
「殺幾隻陰溝里的老鼠,不用五百。」
馬超一把抓起長槍,殺氣騰騰,「末將一人一馬,也能把那破港口踏平!」
「本王只要死人,不要俘虜。」楚烽吐出幾個字。
「懂了。」
馬超轉身,大步跨出王府。
半個時辰後。建業城南,黑水港。
這是一片長滿蘆葦的爛泥灘。幾座破舊的木屋隱藏在霧氣和水草之中。
水道旁,停著兩艘沒有掛旗號的尖底快船。
木屋前,幾十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在焦急地張望城內的方向。
領頭的是個獨眼龍,手裡拎著一把環首刀。
「大哥,城裡的煙還沒散,怎麼兄弟們一個都沒回來?」一個嘍囉湊上前問。
獨眼龍吐了口唾沫:「別管他們了。死士就是幹這個的。
上面有令,只要建業城裡亂起來,咱們的任務就算完,立刻開船去江夏!」
「上船!起錨!」
漢子們紛紛轉身,準備登船。
就在這時,蘆葦盪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大地微微顫抖。
獨眼龍頓住腳步,驚疑不定地回頭。
「什麼動靜?」
回答他的,是一桿從蘆葦盪里悍然探出的銀色槍頭。
「噗嗤!」
一名站在外圍的嘍囉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叫聲,胸口便被槍尖貫穿。
巨大的衝力將他整個人挑飛起來,狠狠砸在木屋的牆壁上。
一匹雄壯的白馬撞開茂密的蘆葦,狂飆而出。
馬超雙目赤紅,宛如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
「孫權的狗!跑什麼!」
馬超一聲怒吼,虎頭湛金槍橫掃千軍。
借著馬匹的衝刺速度,這一槍直接將擋在前方的三個漢子攔腰掃成兩截。
內臟和鮮血瞬間染紅了爛泥灘。
獨眼龍大驚失色,肝膽俱裂。
「是徐州的人!結陣!擋住他!」
幾十個漢子倉皇拔刀,試圖靠攏。
但馬超根本不給他們結陣的機會。
他一拽韁繩,白馬高高揚起前蹄,重重踏在一個嘍囉的胸膛上,直接踩碎了肋骨。
「死!」
馬超單手持槍,在人群中瘋狂刺殺。每一次出槍,必定帶起一抹血光。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狹窄的泥灘限制了步卒的躲避空間,馬超的槍法大開大合,每一次橫掃都能掃飛數人。
斷臂殘肢在半空中飛舞。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幾十個暗樁被馬超一人一馬殺得徹底崩潰,哪還有半分鬥志。
他們丟下殘破的兵刃,連滾帶爬地往江水裡跳,妄圖借著水遁逃出生天。
馬超冷眼看著水裡撲騰的逃兵,伸手從馬鞍上摘下鐵胎弓。
搭箭,拉滿。
「崩!」
弓弦震顫。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精準地射穿了獨眼龍的後腦。
屍體臉朝下撲在泥水裡,染紅了一大片江面。
直到此時,一直守在外圍扎死口袋的五百名徐州騎兵才撥開蘆葦,策馬上前。
眼見賊人妄圖游水逃命,騎兵們毫不廢話,紛紛在岸邊張弓搭箭。
一輪齊射。
江面上飄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屍體,水波蕩漾,全成了刺目的腥紅。
殺戮只持續了半炷香的時間。
黑水港恢復了死寂。只有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和江水拍打爛泥的聲音。
馬超策馬走到水道旁,冷冷掃了一眼停靠的兩艘快船。
「燒了。」
外圍的騎兵拋出幾支火箭。快船很快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馬超收起長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點子。
在西北,他被曹操壓著打,憋屈。在徐州,被規矩壓著,憋屈。
今日這一戰,雖然殺的只是一群見不得光的暗樁,但他胸口那股鬱結的惡氣,終於吐了個乾淨。
「割下人頭。帶回城。」
馬超一拉韁繩,白馬轉身,踏著滿地屍骸向建業城走去。
入夜。徐王府。
楚烽在書房裡看著馬超呈上來的戰報。上面寥寥數行,只記了殺敵數目和燒毀的船隻。
鄧艾在一旁撥亮了油燈。
「主公,黑水港清理乾淨了。建業城內的殘餘暗樁,短時間內不敢再露頭。」
「江夏那邊,諸葛亮這招渾水摸魚落了空,不知接下來還會出什麼招。」鄧艾有些擔憂。
楚烽將戰報扔進炭盆里,看著火苗將其吞噬。
「他不來找我,我也得去找他。」楚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水師那幾艘明輪船,火炮和彈藥備齊了嗎?」
「回主公,都裝載妥當了,隨時可以出江。」
楚烽手指點在江夏的位置上。
「告訴孫尚香,水軍加強巡江。只要發現掛著劉備或孫權旗號的船隻,直接用火炮轟沉。」
「十天後,本王要親自去江夏,跟諸葛孔明算算這筆放火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