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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秋風不解臥榻蟬

2026-09-02 06:39:43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許都,丞相府後花園。

  秋風掃過滿地黃葉。曹操穿著一件寬大的絲綢常服,四仰八叉地躺在矮榻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醫官正捏著一根半尺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往曹操頭頂的穴位里扎。

  「輕點!你這老朽當是在納鞋底嗎?」曹操疼得直吸涼氣,一把拍開醫官的手,順勢坐了起來。

  醫官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曹操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揮手把醫官打發走。

  最近這幾個月,中原戰事停歇,他本該好好享幾天清福。可這頭風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更讓他鬱悶的是,自從吃了那顆猛藥,把身子徹底折騰廢了之後,他那根弦算是徹底斷了。

  以前看到漂亮婦人,他總覺得心裡像有貓爪子在撓。

  現在好了,前天卞夫人挑了十幾個腰細腿長的舞姬在院子裡跳舞。

  曹操硬是盤腿坐著看了一下午,襠下毫無波瀾,腦子裡盤算的全是許都城外那幾萬畝屯田該怎麼澆水。

  無欲無求。賢者得不能再賢者了。

  「丞相這頭風,是心病。」

  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涼亭里傳來。

  賈詡捧著個暖爐,像只曬太陽的老貓一樣縮在石凳上,眼皮搭拉著。

  「文和,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曹操趿拉著木屐,走到石桌旁坐下,「朝廷沒錢,糧倉見底。

  各州郡上報的公文堆得像山一樣。

  孤現在看誰都像偷糧食的賊,這頭能不痛?」

  賈詡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將一本竹簡推到曹操面前。

  「所以丞相才下令,讓各地世家舉薦人才入朝分憂。

  只是這人才好找,肯給丞相賣命幹活的牛馬,難尋。」

  曹操拿起竹簡掃了兩眼,冷哼一聲。

  「怎麼?孤的刀不快了?徵辟的文書發下去,還有人敢抗命?」

  「抗命倒不敢,但稱病的不在少數。」賈詡乾笑兩聲,「比如河內司馬防家那個二公子,司馬懿。」

  曹操動作一頓。

  「司馬防的兒子?孤記得半年前就下過徵辟令,讓他來相府做個文學掾。他還沒到?」

  「半年前報的是風寒。」賈詡伸出兩根手指,「三個月前報的是墜馬,傷了腿。

  

  上個月再去催,說是得了風痹之症,半身不遂,下不了床了。」

  曹操氣笑了。

  他把竹簡往桌上重重一摔。

  裝病?

  他曹孟德當年為了躲避董卓的徵召,什麼病沒裝過。

  在祖師爺面前玩這一套,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年紀輕輕,半身不遂。可惜了。」

  曹操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上有些雜亂的鬍鬚,「孤這人最體恤下屬。

  既然他病得這麼重,那就別讓他自己走來了。」

  曹操轉頭,沖著院門外吼了一嗓子。

  「仲康!」

  院門被推開。宛如一座鐵塔般的許褚大步走進來,身上的重甲撞得嘩啦作響。

  「主公吩咐!」許褚抱拳,瓮聲瓮氣。

  「去一趟河內司馬家。」曹操吩咐道,「不管那個司馬懿是偏癱還是斷了腿。

  哪怕只剩一口氣,連人帶床給孤抬進許都來。

  他要是敢動彈一下,你就按欺君之罪,把他綁在馬尾巴上拖回來。」

  許褚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喏!」

  ……

  七日後。

  丞相府議事大堂。

  曹操盤腿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濃黑的苦藥汁。

  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起開!都讓開!主公要的病人送到了!」許褚的大嗓門震得房梁直掉灰。

  緊接著,四個膀大腰圓的虎衛軍士兵,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副木製擔架走進了大堂。


  擔架重重放在青石地板上。

  曹操咽下最後一口藥汁,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下台階。

  擔架上躺著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面容削瘦,眼窩深陷。此時正閉著眼,歪著嘴,一絲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衣襟上。

  他的四肢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蜷縮著,活像一隻被開水燙熟的大蝦。

  賈詡從堂後的屏風邊轉出來,抄著手站在一旁看戲。

  「這就是司馬懿?」曹操圍著擔架轉了兩圈。

  他在擔架旁蹲下,伸手在司馬懿的腿上捏了兩把。肌肉緊繃,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

  「仲康,這一路過來,他動過沒有?」曹操抬頭問。

  「回主公,沒有!」許褚撓了撓後腦勺,「這小子一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就這麼直挺挺躺著。

  過黃河的時候,船板顛得跟篩子一樣,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看樣子是真癱了。」

  躺在擔架上的司馬懿,心裡正瘋狂冒汗。

  他不想出仕,更不想給曹操幹活。現在的朝廷是個爛攤子,幹得好沒賞賜,干不好要掉腦袋。

  苟在家裡當個富貴閒人,難道不香嗎?

  為了裝這風痹之症,他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半年,把自己躺得骨頭都快酥了。

  剛才被曹操捏腿的時候,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只要今天把這戲演全套,讓曹操覺得他是個徹底的廢人,這輩子就穩了。

  曹操站起身,嘆了口氣。

  「看來文和說得對。這風痹之症,確實無藥可醫。」

  曹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既然是個廢人,留在相府也是浪費糧食。

  這樣吧,孤聽說治療風痹,有個偏方。」

  司馬懿耳朵微微一動,但依然保持著歪嘴流口水的痴呆模樣。

  「仲康。」曹操背著手,語氣平淡,「你去廚房,燒一鍋滾開的沸水。

  把他衣服扒光,丟進開水鍋里煮上一炷香。借著那股熱氣,說不定能把這經絡給燙開。」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褚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搓了搓手:「好嘞!俺這就去生火!」

  賈詡在旁邊嘴角直抽搐。這哪裡是治病,這是打算燉肉湯。

  擔架上的司馬懿,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微微睜開一條縫,剛好看到許褚那蒲扇大的巴掌正朝著他的衣領抓過來。

  就在許褚的手指即將碰到司馬懿衣領的瞬間。

  「唰!」

  擔架上的司馬懿像詐屍一樣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那原本歪斜的嘴角瞬間歸位,大袖順勢一揮,乾淨利落地抹掉了下巴上的口水。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根本看不出半點偏癱的影子。

  「丞相且慢!下官……下官覺得身子骨突然大好了!」

  司馬懿利索地翻身下地,雙膝跪在青石板上,對著曹操就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仰賴丞相天威,方才丞相那一句話,猶如神佛灌頂。

  下官這半年的頑疾,竟不藥而愈了!」

  司馬懿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大堂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許褚的手還停在半空,看看空蕩蕩的擔架,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司馬懿,一頭霧水。

  「剛才不是還半身不遂嗎?」許褚摸著大光頭。

  曹操沒理許褚。他看著跪在腳下的司馬懿,突然爆爆發出一陣大笑。

  「好!好一個不藥而愈的醫學奇蹟!」

  曹操指著司馬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連日來的頭痛,似乎都被這小子滑稽的模樣衝散了不少。

  「司馬仲達,你這裝死的本事,比孤當年還要精進三分啊。

  只可惜,臉皮還是不夠厚。你要是真敢下那開水鍋,孤今日便放你回去。」

  司馬懿趴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這曹孟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別人拆穿裝病頂多用針扎,這老賊居然要直接煮人。

  「下官知罪。」司馬懿認慫認得乾脆利落。既然裝不下去了,就老老實實當牛馬。

  「起來吧。孤還沒昏聵到殺一個沒犯錯的世家子弟。」

  曹操走到主位上重新坐下。

  司馬懿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抬。

  曹操看著這個低眉垂目的年輕人,心裡暗暗盤算。

  能忍著半年不下床,面對許褚這種殺神也能穩如泰山,直到最後關頭才破功。

  這小子不僅能忍,還夠識時務。是個干髒活的料。

  「孤剛才看你從擔架上跳下來的動作,腰腿很利索。」

  曹操端起茶盞,颳了刮茶葉,「既然病好了,就別閒著了。」

  「你轉過身去,往門口走兩步。」曹操突然下令。

  司馬懿不明就裡,只能乖乖轉身,向著大堂門口走了兩步。

  「回頭。」曹操喝道。

  司馬懿聞聲,脖子猛地向後轉了過來。

  因為轉得太急,他的肩膀完全沒跟著動。整個腦袋像貓頭鷹一樣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如同野狼般的幽冷光芒,直直地對上了曹操的視線。

  曹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在一旁看戲的賈詡,原本半閉著的眼睛瞬間睜開,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鷹視狼顧。

  這長相,這眼神,天生就是一副克主的奸臣相。

  曹操心裡冷笑一聲。

  若是以前那個多疑的曹操,看到這種眼神,司馬懿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大門。

  但現在不同了。

  曹操如今清心寡欲,賢者模式一開,反而看透了許多。鷹視狼顧又如何?

  只要他曹孟德還活著一天,這頭狼就得乖乖趴在地上當狗。

  現在的中原一團亂麻,他正缺這種為了活命不要臉、干起活來心狠手黑的快刀。

  「行了,別轉了,小心把脖子扭斷。」

  曹操把茶盞放下,隨手從案几上抽出一卷公文,直接扔到司馬懿腳下。

  「文學掾那種清貴的位子,不適合你。孤給你換個差事。」

  司馬懿趕緊彎腰撿起公文。

  「這是許都城外十萬畝屯田的帳冊。裡面的爛帳和虧空,看得孤頭風發作。

  孤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帳查平。誰貪了糧食,不管他是哪家的公子還是什麼將軍的親戚。」

  曹操盯著司馬懿,聲音轉冷。

  「你只管去查。查出一個,孤殺一個。

  若是查不出來,或者你敢在裡面和稀泥……」

  曹操指了指門外站著的許褚,「那口鍋,孤還給你留著。」

  司馬懿看著手裡那捲沉甸甸的竹簡,心裡把滿天神佛都問候了一遍。

  這哪是給官做,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去查那些世家大族和軍頭們的爛帳?這得得罪多少人。

  曹操這是拿他當刀使,順便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下官……領命。」司馬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深深作了個揖。

  「去吧。相府後院有空房,這一個月你就住在那。查不完帳,不許出門。」

  曹操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司馬懿抱著竹簡,躬著身子退出了大堂。

  剛跨出門檻,秋風一吹,司馬懿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了看許都陰沉的天空,暗暗叫苦。

  裝瘋賣傻苟了半年,結果一出仕就被曹操當成刀使,派去挖那些世家和軍頭的祖墳。

  「罷了,在人矮檐下,先保住脖子上的腦袋再說。

  這筆爛帳,還得借丞相的刀去平……」司馬懿緊了緊衣領,快步朝著後院走去。

  大堂內。

  賈詡重新把手縮回袖子裡,慢吞吞地走到曹操旁邊。


  「丞相,此人眼神陰鷙,行事滑頭。把屯田這等命脈帳冊交給他,不怕他藉機生事?」

  「他不敢。」

  曹操揉了揉眉心,長舒了一口氣,感覺頭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不少。

  「聰明人都怕死。孤只要拿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能比誰幹得都好。」

  曹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中原需要休養。孤沒精力去跟那些蛀蟲玩心眼,放條餓狼進去咬他們,孤落得清靜。」

  曹操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不知怎的,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卞夫人安排的那場歌舞。

  「文和啊。」曹操突然嘆了口氣。

  「老臣在。」

  「你說,孤是不是真的老了?

  今天看這司馬懿從擔架上跳下來,孤居然覺得比看女人跳舞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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