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後花園。
秋風掃過滿地黃葉。曹操穿著一件寬大的絲綢常服,四仰八叉地躺在矮榻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醫官正捏著一根半尺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往曹操頭頂的穴位里扎。
「輕點!你這老朽當是在納鞋底嗎?」曹操疼得直吸涼氣,一把拍開醫官的手,順勢坐了起來。
醫官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曹操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揮手把醫官打發走。
最近這幾個月,中原戰事停歇,他本該好好享幾天清福。可這頭風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更讓他鬱悶的是,自從吃了那顆猛藥,把身子徹底折騰廢了之後,他那根弦算是徹底斷了。
以前看到漂亮婦人,他總覺得心裡像有貓爪子在撓。
現在好了,前天卞夫人挑了十幾個腰細腿長的舞姬在院子裡跳舞。
曹操硬是盤腿坐著看了一下午,襠下毫無波瀾,腦子裡盤算的全是許都城外那幾萬畝屯田該怎麼澆水。
無欲無求。賢者得不能再賢者了。
「丞相這頭風,是心病。」
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涼亭里傳來。
賈詡捧著個暖爐,像只曬太陽的老貓一樣縮在石凳上,眼皮搭拉著。
「文和,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曹操趿拉著木屐,走到石桌旁坐下,「朝廷沒錢,糧倉見底。
各州郡上報的公文堆得像山一樣。
孤現在看誰都像偷糧食的賊,這頭能不痛?」
賈詡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將一本竹簡推到曹操面前。
「所以丞相才下令,讓各地世家舉薦人才入朝分憂。
只是這人才好找,肯給丞相賣命幹活的牛馬,難尋。」
曹操拿起竹簡掃了兩眼,冷哼一聲。
「怎麼?孤的刀不快了?徵辟的文書發下去,還有人敢抗命?」
「抗命倒不敢,但稱病的不在少數。」賈詡乾笑兩聲,「比如河內司馬防家那個二公子,司馬懿。」
曹操動作一頓。
「司馬防的兒子?孤記得半年前就下過徵辟令,讓他來相府做個文學掾。他還沒到?」
「半年前報的是風寒。」賈詡伸出兩根手指,「三個月前報的是墜馬,傷了腿。
上個月再去催,說是得了風痹之症,半身不遂,下不了床了。」
曹操氣笑了。
他把竹簡往桌上重重一摔。
裝病?
他曹孟德當年為了躲避董卓的徵召,什麼病沒裝過。
在祖師爺面前玩這一套,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年紀輕輕,半身不遂。可惜了。」
曹操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上有些雜亂的鬍鬚,「孤這人最體恤下屬。
既然他病得這麼重,那就別讓他自己走來了。」
曹操轉頭,沖著院門外吼了一嗓子。
「仲康!」
院門被推開。宛如一座鐵塔般的許褚大步走進來,身上的重甲撞得嘩啦作響。
「主公吩咐!」許褚抱拳,瓮聲瓮氣。
「去一趟河內司馬家。」曹操吩咐道,「不管那個司馬懿是偏癱還是斷了腿。
哪怕只剩一口氣,連人帶床給孤抬進許都來。
他要是敢動彈一下,你就按欺君之罪,把他綁在馬尾巴上拖回來。」
許褚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喏!」
……
七日後。
丞相府議事大堂。
曹操盤腿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濃黑的苦藥汁。
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起開!都讓開!主公要的病人送到了!」許褚的大嗓門震得房梁直掉灰。
緊接著,四個膀大腰圓的虎衛軍士兵,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副木製擔架走進了大堂。
擔架重重放在青石地板上。
曹操咽下最後一口藥汁,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下台階。
擔架上躺著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面容削瘦,眼窩深陷。此時正閉著眼,歪著嘴,一絲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衣襟上。
他的四肢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蜷縮著,活像一隻被開水燙熟的大蝦。
賈詡從堂後的屏風邊轉出來,抄著手站在一旁看戲。
「這就是司馬懿?」曹操圍著擔架轉了兩圈。
他在擔架旁蹲下,伸手在司馬懿的腿上捏了兩把。肌肉緊繃,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
「仲康,這一路過來,他動過沒有?」曹操抬頭問。
「回主公,沒有!」許褚撓了撓後腦勺,「這小子一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就這麼直挺挺躺著。
過黃河的時候,船板顛得跟篩子一樣,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看樣子是真癱了。」
躺在擔架上的司馬懿,心裡正瘋狂冒汗。
他不想出仕,更不想給曹操幹活。現在的朝廷是個爛攤子,幹得好沒賞賜,干不好要掉腦袋。
苟在家裡當個富貴閒人,難道不香嗎?
為了裝這風痹之症,他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半年,把自己躺得骨頭都快酥了。
剛才被曹操捏腿的時候,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只要今天把這戲演全套,讓曹操覺得他是個徹底的廢人,這輩子就穩了。
曹操站起身,嘆了口氣。
「看來文和說得對。這風痹之症,確實無藥可醫。」
曹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既然是個廢人,留在相府也是浪費糧食。
這樣吧,孤聽說治療風痹,有個偏方。」
司馬懿耳朵微微一動,但依然保持著歪嘴流口水的痴呆模樣。
「仲康。」曹操背著手,語氣平淡,「你去廚房,燒一鍋滾開的沸水。
把他衣服扒光,丟進開水鍋里煮上一炷香。借著那股熱氣,說不定能把這經絡給燙開。」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褚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搓了搓手:「好嘞!俺這就去生火!」
賈詡在旁邊嘴角直抽搐。這哪裡是治病,這是打算燉肉湯。
擔架上的司馬懿,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微微睜開一條縫,剛好看到許褚那蒲扇大的巴掌正朝著他的衣領抓過來。
就在許褚的手指即將碰到司馬懿衣領的瞬間。
「唰!」
擔架上的司馬懿像詐屍一樣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那原本歪斜的嘴角瞬間歸位,大袖順勢一揮,乾淨利落地抹掉了下巴上的口水。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根本看不出半點偏癱的影子。
「丞相且慢!下官……下官覺得身子骨突然大好了!」
司馬懿利索地翻身下地,雙膝跪在青石板上,對著曹操就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仰賴丞相天威,方才丞相那一句話,猶如神佛灌頂。
下官這半年的頑疾,竟不藥而愈了!」
司馬懿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大堂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許褚的手還停在半空,看看空蕩蕩的擔架,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司馬懿,一頭霧水。
「剛才不是還半身不遂嗎?」許褚摸著大光頭。
曹操沒理許褚。他看著跪在腳下的司馬懿,突然爆爆發出一陣大笑。
「好!好一個不藥而愈的醫學奇蹟!」
曹操指著司馬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連日來的頭痛,似乎都被這小子滑稽的模樣衝散了不少。
「司馬仲達,你這裝死的本事,比孤當年還要精進三分啊。
只可惜,臉皮還是不夠厚。你要是真敢下那開水鍋,孤今日便放你回去。」
司馬懿趴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這曹孟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別人拆穿裝病頂多用針扎,這老賊居然要直接煮人。
「下官知罪。」司馬懿認慫認得乾脆利落。既然裝不下去了,就老老實實當牛馬。
「起來吧。孤還沒昏聵到殺一個沒犯錯的世家子弟。」
曹操走到主位上重新坐下。
司馬懿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抬。
曹操看著這個低眉垂目的年輕人,心裡暗暗盤算。
能忍著半年不下床,面對許褚這種殺神也能穩如泰山,直到最後關頭才破功。
這小子不僅能忍,還夠識時務。是個干髒活的料。
「孤剛才看你從擔架上跳下來的動作,腰腿很利索。」
曹操端起茶盞,颳了刮茶葉,「既然病好了,就別閒著了。」
「你轉過身去,往門口走兩步。」曹操突然下令。
司馬懿不明就裡,只能乖乖轉身,向著大堂門口走了兩步。
「回頭。」曹操喝道。
司馬懿聞聲,脖子猛地向後轉了過來。
因為轉得太急,他的肩膀完全沒跟著動。整個腦袋像貓頭鷹一樣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如同野狼般的幽冷光芒,直直地對上了曹操的視線。
曹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在一旁看戲的賈詡,原本半閉著的眼睛瞬間睜開,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鷹視狼顧。
這長相,這眼神,天生就是一副克主的奸臣相。
曹操心裡冷笑一聲。
若是以前那個多疑的曹操,看到這種眼神,司馬懿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大門。
但現在不同了。
曹操如今清心寡欲,賢者模式一開,反而看透了許多。鷹視狼顧又如何?
只要他曹孟德還活著一天,這頭狼就得乖乖趴在地上當狗。
現在的中原一團亂麻,他正缺這種為了活命不要臉、干起活來心狠手黑的快刀。
「行了,別轉了,小心把脖子扭斷。」
曹操把茶盞放下,隨手從案几上抽出一卷公文,直接扔到司馬懿腳下。
「文學掾那種清貴的位子,不適合你。孤給你換個差事。」
司馬懿趕緊彎腰撿起公文。
「這是許都城外十萬畝屯田的帳冊。裡面的爛帳和虧空,看得孤頭風發作。
孤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帳查平。誰貪了糧食,不管他是哪家的公子還是什麼將軍的親戚。」
曹操盯著司馬懿,聲音轉冷。
「你只管去查。查出一個,孤殺一個。
若是查不出來,或者你敢在裡面和稀泥……」
曹操指了指門外站著的許褚,「那口鍋,孤還給你留著。」
司馬懿看著手裡那捲沉甸甸的竹簡,心裡把滿天神佛都問候了一遍。
這哪是給官做,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去查那些世家大族和軍頭們的爛帳?這得得罪多少人。
曹操這是拿他當刀使,順便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下官……領命。」司馬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深深作了個揖。
「去吧。相府後院有空房,這一個月你就住在那。查不完帳,不許出門。」
曹操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司馬懿抱著竹簡,躬著身子退出了大堂。
剛跨出門檻,秋風一吹,司馬懿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了看許都陰沉的天空,暗暗叫苦。
裝瘋賣傻苟了半年,結果一出仕就被曹操當成刀使,派去挖那些世家和軍頭的祖墳。
「罷了,在人矮檐下,先保住脖子上的腦袋再說。
這筆爛帳,還得借丞相的刀去平……」司馬懿緊了緊衣領,快步朝著後院走去。
大堂內。
賈詡重新把手縮回袖子裡,慢吞吞地走到曹操旁邊。
「丞相,此人眼神陰鷙,行事滑頭。把屯田這等命脈帳冊交給他,不怕他藉機生事?」
「他不敢。」
曹操揉了揉眉心,長舒了一口氣,感覺頭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不少。
「聰明人都怕死。孤只要拿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能比誰幹得都好。」
曹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中原需要休養。孤沒精力去跟那些蛀蟲玩心眼,放條餓狼進去咬他們,孤落得清靜。」
曹操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不知怎的,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卞夫人安排的那場歌舞。
「文和啊。」曹操突然嘆了口氣。
「老臣在。」
「你說,孤是不是真的老了?
今天看這司馬懿從擔架上跳下來,孤居然覺得比看女人跳舞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