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城。
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一絲風都沒有。
州牧府的後院裡。
馬超光著膀子,蹲在水井邊。
他手裡捧著半個用井水鎮過的涼西瓜,正啃得滿臉通紅,汁水順著肌肉結實的胸膛往下淌。
在他身後的書房裡,楚烽沒心思吃瓜。
楚烽穿著件單薄的夏衣,四仰八叉地癱在太師椅上,雙手用力揉著太陽穴。
書案上,攤開著一卷長達三尺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夫天道幽明,徐方既奠。妖氛夜起,逆賊猖獗。
王有震霆之威,沛然下怒,鉞指廣陵,群小伏誅……」
楚烽念了兩句,直接把竹簡一卷,隨手扔到了書案的角落裡。
他覺得腦仁疼。
這文章叫《徐王平逆賦》,是楚烽讓徐州主薄陳琳寫的。
春天那會兒,張、魏、王三家士族在下邳造反,楚烽把他們連根拔起,順手查抄了十二萬畝隱匿田產。
這事幹得爽,但名聲上有點瑕疵。畢竟殺了一大批本地名士。
楚烽想著,如今自己好歹也是稱王的人了,得講究點輿論戰。
便讓陳琳寫一篇布告,貼到徐州各郡縣的城牆上,給老百姓解釋解釋這三家士族為什麼該死。
結果陳琳憋了三天,交上來這麼一篇東西。
門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陳琳穿著一身整潔的青色儒服,手裡搖著一把羽扇,邁著方步走進書房。
他神色從容,下巴微抬。
作為當年能把曹操頭風罵好的建安七子之一,陳琳對自己的筆桿子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篇《平逆賦》,他用了幾十個典故,辭藻華麗,對仗工整。他甚至覺得,這文章足以流芳百世。
「主公。」陳琳拱手行禮,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得色,「那篇布告,主公過目了?不知有何指教?」
楚烽坐直身子,指了指角落裡的竹簡。
「孔璋啊,你寫這東西,是打算貼給誰看?」
陳琳理所當然地答道:「自然是貼給徐州五郡的百姓看,讓天下人知曉主公討伐逆賊的正義之舉。」
「百姓?」楚烽冷笑一聲,「你去找個種地的老農,你把剛才那段『夫天道幽明』念給他聽。
你看他能不能聽懂一個字?」
陳琳愣住了。
文人的那股清高勁兒瞬間涌了上來,他臉色微紅,大聲道:
「主公,平日裡寫話本用大白話就算了,但這可是官府的布告。
寫得太直白,豈不顯得咱們徐州沒體面?
只要各地的讀書人看懂了,他們自然會去給老百姓解釋的。」
楚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琳面前。
「這就是你們這些文人的臭毛病。說話非要繞彎子,寫字非要用生僻字。
生怕別人一眼看懂了,顯得你沒學問。」
楚烽一點面子沒給。
「老百姓一天在田裡累得直不起腰,誰有空去聽那些名士學子給他們翻譯你的錦繡文章?」
陳琳被罵得臉色發白。他好歹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
今天居然被人指著鼻子說文章不行。
「主公若是覺得臣才疏學淺,臣辭去這主薄之位便是!」陳琳脖子一梗,脾氣也上來了。
「辭官?你想得美。」
楚烽拍了拍陳琳的肩膀,把他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今天教教你,什麼叫真正能直戳人心的文字。你給我拿筆,照我說的寫。」
陳琳滿心不服氣,但攝於楚烽的威嚴,只能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毛筆。
「主公請賜教。臣倒要看看,大白話能寫出什麼花來。」
楚烽清了清嗓子。
「標題先給我改了。不要叫什麼《平逆賦》。」
楚烽背著手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寫上四個大字,要大。」
「震驚下邳!」
陳琳手一哆嗦,一滴墨汁掉在紙上。
「主公……這標題,是否太過驚悚?」
「照寫!」楚烽瞪了他一眼,「標題下面,寫正文。」
楚烽腦子裡回憶著現代營銷號和評書的套路,張口就來。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下邳城東張家大院裡,燈火通明。」
「張家家主張淵,正摟著兩個新買來的小妾喝酒。
他喝的什麼酒?是咱們徐州老百姓用血汗種出來的糧食釀的酒!」
陳琳一邊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算什麼文章?這簡直就是市井流氓茶館裡說的野史評書。
楚烽根本不理會陳琳的表情,繼續口述。
「這張淵借著酒勁,對手底下的狗腿子說:『那徐王楚烽是個什麼東西!
他居然讓咱們士族交稅?還讓咱們退回多占的田地?這下邳城,本來就是我們士族說了算!』」
「『去!把城西馬場的管事買通!偷他一千匹軍馬!咱們過兩天就殺進州牧府,把錢糧全搶回來!』」
陳琳寫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
「主公!張淵造反前,絕未說過這等粗鄙之語。這……這是憑空捏造啊!」
楚烽走到桌前,敲了敲桌面。
「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我替他把話說出來而已。別廢話,接著寫。」
楚烽的聲音突然拔高,帶上了說書人的節奏。
「千鈞一髮之際!徐王楚烽彷佛有神明護體,早就洞察了這群逆賊的陰謀!」
「只見長街之上,并州狼騎宛如神兵天降!
呂布將軍一戟揮出,那張淵的腦袋就像個熟透的西瓜一樣,滾到了陰溝里!」
「打倒了逆賊,徐王打開了張家的地窖。好傢夥!裡面藏著十萬石糧食,整整十二萬畝地的地契!
這些,全是他們從老百姓手裡坑蒙拐騙來的!」
「徐王大手一揮:『這些田,全分給沒地種的百姓!』」
楚烽一口氣念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行了,結尾加上一句:誰敢貪百姓的田,張淵就是下場。寫完了嗎?」
陳琳看著紙上那篇通篇大白話、毫無對仗可言、甚至充滿了市井氣的文字,覺得自己的文人風骨碎了一地。
「主公,這篇東西若是貼出去。臣會被全天下的讀書人笑碎大牙的。」陳琳聲音都在發顫。
「好不好,不要你覺得。得看受眾。」
楚烽拿著那張紙,走到房門外。
馬超剛好啃完半個西瓜,正用冷水洗臉。
「孟起,過來。」楚烽招了招手。
馬超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步跨進書房。
「徐王有何吩咐?」
楚烽把那張紙遞給馬超。馬超雖是個武將,但基本的大字還是認得幾個。
「念一遍,大聲點。」
馬超不明就裡,接過紙,粗著嗓子開始念。
剛念了第一句「震驚下邳」,馬超的眼睛就亮了。
這詞提神啊!
隨著他越念越快,語氣也不自覺地跟著文字的節奏起伏。
念到張淵說「下邳城本來就是我們士族說了算」的時候。
馬超氣得一把將紙拍在桌上,罵道:「直娘賊!這幫老財主真不是東西!
吃著徐州的飯,還想砸徐州的鍋!」
當他念到「呂布一戟揮出,腦袋像西瓜一樣滾到陰溝里」時。
馬超猛地一拍大腿,大聲叫好:「殺得好!就該這麼砍!痛快!」
最後念到分田地。
馬超咧開大嘴笑了:「徐王仁義!這布告看得老子心裡舒坦!」
馬超念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發呆的陳琳,豎起大拇指。
「陳主薄,以前我覺得你只會寫些酸溜溜的鳥語。
今天這篇布告,寫得真他娘的提氣!我手底下那些大老粗兵痞,准能聽懂!」
陳琳呆立當場。
他轉過頭,看著馬超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腦子裡彷佛有炸雷劈過。
他苦讀聖賢書幾十年,寫出來的錦繡文章,這西涼漢子看都不看一眼。
楚烽隨口胡謅的大白話,卻能讓這漢子熱血沸騰,當場叫好。
楚烽揮揮手,讓馬超先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楚烽和陳琳兩人。
「孔璋,看明白了嗎?」楚烽坐回太師椅上。
「布告是寫給人看的,不是用來孤芳自賞的。」
楚烽指著那張紙,「老百姓不懂什麼天道幽明。
他們只知道張淵搶了他們的地,而我楚烽替他們把地搶回來,還分給了他們。」
「你要做的,就是用最直白的話,把敵人的可惡放大,把我們的正義做實。」
陳琳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個聰明人。放下了那股清高的架子後,他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大白話文章的可怕之處。
這種文字,不需要任何門檻。只要有人在城牆下念一遍,一傳十,十傳百。
那種煽動情緒的力量,比幾萬大軍的刀槍還要鋒利。
「臣……受教了。」
陳琳雙手攏在袖子裡,對著楚烽深深作了一揖。這一次,他是心服口服。
「主公這招夠狠,話越糙越能拱起老百姓的火,臣今天算是徹底服了。」
「別急著拍馬屁。」楚烽敲了敲桌子。
「這篇只是個樣板。我給你個新差事。」
陳琳立刻挺直腰板:「主公吩咐。」
「光貼布告還不夠。徐州最近新引進了幾萬流民,人心還不穩。」
楚烽目光灼灼,「你從文書房挑幾個口齒伶俐的,組成個『宣講隊』。
把這篇東西,還有我們打江夏、打廣陵的故事,全都改成這種評書段子。」
楚烽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
「去鄉下。到田間地頭,去給老百姓說書。大張旗鼓地說!」
陳琳眼睛徹底亮了。這不僅是在搞布告,這是在塑造徐王的民間金身。
這活兒要是干好了,他陳琳就是徐州老百姓心裡的第一大名嘴。
「臣領命!」陳琳一把抓起那張紙,連羽扇都不搖了,腳步生風地往外跑。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主公,那回頭講您在臥牛山起事那段,我能不能給您加點玄乎的?就說有老神仙給您託夢傳了天書?」
楚烽沒繃住,笑罵道:「你這老小子適應得倒快。
去吧,怎麼玄乎怎麼編。別把我編成三頭六臂就行。」
陳琳滿臉興奮地跑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楚烽走到窗前,看著外頭明晃晃的毒太陽,伸了個懶腰。
內亂平了,田分了,洗腦的宣傳班子也搭起來了。
這徐州的大盤子,算是徹底砸實了。
接下來,就等秋收了。
楚烽摸了摸下巴。
等打下了這波秋糧,廣陵兵工廠的蒸汽機也該成規模了。
到時候,得讓西邊那些人看看,什麼叫工業化的鋼鐵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