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丞相府偏廳。
屋內靜得有些壓抑,幾名當值的侍從低垂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曹操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死死盯著面前的棋盤,遲遲沒有落子。
他最近頭風沒怎麼發作,但脾氣卻越來越差。
北方中原的爛攤子,千頭萬緒。
休養生息說起來容易,底下那幫驕兵悍將卻個個張著嘴要吃要喝。
「主公,一個月期限到了。」
許褚像半截黑塔一樣杵在門口,粗著嗓子稟報,「司馬懿在門外求見。
這小子真在西廂房裡憋了三十天,沒邁出院門半步。」
曹操把黑子丟進棋盒,發出一聲脆響。
「讓他進來。孤倒要看看,他翻出了多少爛帳。」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司馬懿抱著兩大捆竹簡,弓著身子跨進偏廳。
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別著,官服的袖口沾滿墨跡。
看起來活像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野鬼。
「下官司馬懿,叩見丞相。」司馬懿把竹簡放在地上,跪地行禮,聲音嘶啞。
曹操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地上的兩捆竹簡。左邊一捆少些,右邊一捆堆得像小山。
「查清了?」曹操端起茶盞,撥了撥浮葉。
「查清了。」司馬懿垂著頭答道,「下官將屯田帳目分作兩部。」
司馬懿指著左邊較少的那捆竹簡。
「這卷是明帳。這一個月來,夏侯楙校尉等宗親將領,深感丞相恩德,主動補齊了以往的虧空。
共計補入軍糧十萬斛,錢八千萬,已全數入庫。」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麼主動補齊,分明是被他那天晚上嚇破了膽,砸鍋賣鐵湊出來的。
不過這筆橫財,確實解了許都國庫的燃眉之急。
「幹得不錯。」曹操指了指右邊那座小山,「那這邊這一大堆,又是什麼?」
司馬懿咽了口唾沫,腦袋垂得更低了。
「回丞相,這是死帳。也是要命的帳。」
司馬懿聲音發著顫,語速卻很快,「下官核對十年來的魚鱗圖冊。
發現許都周邊,有三萬畝良田不在官府冊上。這些田不用交賦稅,產出的糧食全進了私人的腰包。」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三萬畝隱匿良田。這可不是小偷小摸,這是在挖大漢朝廷的牆角,也是在挖他曹操的根基。
「誰吞的?」曹操問。
司馬懿跪在地上,沒敢出聲,只是默默伸出手指,在地上寫了一個「曹」字。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曹家。曹操的本家。
曹操盯著地上那個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他早知道宗親們手腳不乾淨,但沒料到胃口這麼大。
仗著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真把許都當成自己家的後院了。
「具體是哪位將軍?」曹操語氣平淡得嚇人。
就在司馬懿準備答話時,偏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起開!我見丞相還要通報?你長了幾個腦袋!」
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大步流星地闖進偏廳。
他穿著一身錦緞武服,腰裡掛著鑲玉的佩劍,滿臉橫肉,走路帶風。
曹洪。
論輩分,是曹操的從弟。論戰功,當年滎陽之戰,曹操把馬弄丟了。
是曹洪把自己的馬讓給曹操,說出那句「天下可無洪,不可無明公」。
這是實打實的救命恩人,也是曹軍中最跋扈、最貪財的宗親將領。
「子廉,你不在營里練兵,跑孤這裡大呼小叫什麼?」曹操靠回軟榻上,眼神波瀾不驚。
曹洪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司馬懿一眼,徑直走到曹操面前,雙手一攤,開始倒苦水。
「丞相啊!您得給我做主!我那營里的兵,快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曹洪扯著嗓門乾嚎,「這幾個月不打仗,朝廷發下來的糧餉減了半。
我家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加上那些親兵,每天一睜眼就要吃。
丞相,您再不撥點錢糧,我只能把佩劍當了!」
哭窮。
曹操看著曹洪那身價值千金的錦緞,和腰間那把純金吞口的佩劍,冷哼了一聲。
「你曹子廉會缺錢?孤怎麼聽說,許都城南那幾家最大的當鋪和布莊,背後都有你的關係?」曹操盯著他。
曹洪臉不紅心不跳,拍著大腿喊冤:「丞相聽誰嚼的舌根!
那是底下人瞎折騰,我一年也分不到幾個大子兒。我是真窮啊!」
曹操沒理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司馬懿。
「仲達,你剛才說,查出三萬畝黑田。那帳本上,有子廉將軍的名字嗎?」
司馬懿心裡暗罵。這曹老賊是真不當人,直接把他推出來當槍使。
曹洪這才注意到地上還跪著個人。他斜眼一看,眉頭倒豎。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查我的帳?」曹洪手按在了劍柄上。
司馬懿沒退縮。他知道,今天要是退了,曹操馬上就會拿他開刀。
他直起身,從那堆竹簡里精準地抽出一卷,攤開在地上。
「下官司馬懿,奉丞相之命清查屯田。」
司馬懿面無表情,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建安十四年,子廉將軍藉口營建馬廄,圈占許都南郊良田五千畝。
建安十五年,將兩千流民編入私兵,隱匿戶籍,充作佃農。」
「住口!」曹洪大怒,抽出半截佩劍。
司馬懿目不斜視,繼續念。
「建安十六年,截留秋收軍糧三萬斛,轉手高價賣給河北客商,獲利錢一千萬。建安十七年……」
「老子宰了你個滿嘴噴糞的狂徒!」
曹洪徹底急了。這哪裡是查帳,這是把他的底褲扒下來晾在太陽底下。
他「唰」地拔出佩劍,直接朝司馬懿的脖子砍去。
「鐺!」
一聲巨響。
許褚的宿鐵刀後發先至,穩穩架住了曹洪的佩劍。震得曹洪虎口發麻,連退兩步。
「子廉將軍,主公面前,不得動武。」許褚像座山一樣擋在司馬懿身前。
曹洪指著司馬懿,氣急敗壞地沖曹操喊道:「丞相!這豎子血口噴人!
我曹洪為了曹家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他一個外姓小官,憑几卷破竹簡就敢污衊我!」
「他污衊你?」
曹操緩緩站起身,走到司馬懿面前。
他彎腰撿起那捲竹簡,卷在一起,猛地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沉重的悶棍,結結實實地抽在曹洪的臉上。
竹簡散開,竹片打在曹洪的胖臉上,直接抽出一條血印子。
曹洪被打懵了。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曹操。
「丞相……你打我?」
「孤打的是個不知死活的蠢貨!」
曹操指著曹洪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以為孤瞎了嗎!
城南那三萬畝黑田,一大半都在你曹洪名下!你把朝廷的田變成私產,把流民變成你的家奴。」
曹操把散亂的竹簡砸在曹洪胸口。
「你貪,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你貪足了,還要跑到孤面前來哭窮!要孤拿國庫的錢來填你的無底洞!」
「是不是要孤把這丞相的位子讓給你坐,你才覺得吃飽了!」
曹操這一番雷霆震怒,嚇得偏廳里的侍從全都跪在地上發抖。
曹洪的雙腿終於軟了。
他知道曹操的底線在哪。貪財可以,但不能把手伸進朝廷的根本里。那是曹操的逆鱗。
「撲通。」
曹洪跪在地上,剛才的跋扈蕩然無存,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丞相息怒!我錯了!我豬油蒙了心!」
曹洪一邊磕頭一邊哀求,「我明日就把那五千畝田的地契交出來!那些佃戶全送去軍屯!
求丞相看在當年我讓馬救駕的份上,饒我一回!」
曹操盯著曹洪,胸膛起伏了幾下。
他倒不是真要在這兒把人砍了。殺了曹洪,整個曹氏宗親都會寒心。
他要的,只是從這頭肥豬身上割塊肉下來,讓其他人安分點。
「罰俸三年。把吃進去的田和糧食,連本帶利給孤吐出來。少一斛,孤拿你的腦袋補帳。」
曹操轉身走回軟榻,「滾出去。」
曹洪如蒙大赦,連地上的佩劍都顧不得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偏廳。
偏廳里恢復了死寂。
司馬懿依然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一關,算是扛過去了。借曹操的刀,壓了宗親的氣焰,自己也活下來了。
「仲達。」曹操端起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下官在。」
曹操指著地上那一大堆查出宗親貪腐的「死帳」。
「把這些竹簡,搬去後院。拿火盆,全燒了。」
司馬懿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
他熬了一個月,得罪了滿朝權貴查出來的鐵證,全燒了?
「丞相,這……」
「孤讓你燒,你就燒。」曹操放下茶盞,「水至清則無魚。
曹洪挨了打,其他人自然知道把尾巴藏起來。這帳要是留著,許都的將領們就沒法睡覺了。」
司馬懿暗暗咬了咬後槽牙,把頭埋得更低了。
打出頭鳥,燒帳買人心,這曹孟德是真把他當完惡人,轉頭就自己去做好人。
「下官遵命。」司馬懿抱著竹簡,準備退下。
「慢著。」曹操叫住他。
「丞相還有何吩咐?」
曹操走到案幾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封沒有署名的絹帛密信。
「查帳這活兒,你幹得不錯。有膽色,也知道分寸。」
曹操將密信扔到司馬懿腳邊,「這屯田掾你別幹了。調你進丞相府,做個記室參軍。」
司馬懿心裡一喜,剛要叩頭謝恩。
曹操卻沒停頓,下一句話硬生生把他的謝恩卡在了嗓子眼裡。
「外面的帳查清了。皇宮裡的帳,你去替孤翻一翻。」
曹操靠回軟榻上,看著司馬懿。
「前幾日,伏皇后稱病。
但孤的眼線來報,有幾個生面孔,借著送藥的名義進了皇宮。此後,就沒再出來。」
「孤懷疑,這許都城裡,有人還念著那封衣帶詔的舊情。」
「去查。查出是誰在宮裡穿針引線。不管牽扯到誰,直接拿人。」
司馬懿看著腳邊那封密信,手心一陣發涼。
查宗親只是得罪人。查皇宮,那是稍有不慎就要誅九族的死局。
這曹孟德,是真打算把他當成一條咬人的瘋狗了。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將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