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夏夜,暴雨傾盆。
許都皇宮,椒房殿外。
雨水順著重檐琉璃瓦傾瀉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白色的水花。
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撕開了厚重的雨幕。
司馬懿穿著一身暗黑色的皮甲,腰間掛著長劍,連蓑衣都沒披。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那雙陰沉的眼睛在宮燈下,泛著寒光。
跟在他身後的,是五十名披堅執銳的許都衛甲士。
兩名甲士手裡倒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那人雙腿折斷,在石板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水痕。
這便是那個借著送藥名義混進後宮的「生面孔」。
三十六道酷刑走了一半,這硬漢連自己祖宗八代葬在哪都吐得乾乾淨淨。
「站住!」
椒房殿門外,四名守夜的小黃門看到這群凶神,嚇得聲音都在打顫。
領頭的太監大著膽子張開雙臂,攔在台階前。
「皇宮禁地,後宮深闈!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帶兵刃硬闖!」太監厲聲喝問。
司馬懿停下腳步。他甚至沒正眼看那個太監,只是抬起右手,手背朝外,隨意地揮了一下。
「錚——」
身後的許都衛什長拔出腰間環首刀,大步上前。
刀光在雨夜中閃過一道匹練。
領頭太監的腦袋沖天而起,脖腔里的血噴起三尺高,將椒房殿朱紅色的殿門染得一片斑駁。
無頭屍體軟綿綿地倒在台階上。
剩下三個小黃門發出一聲慘叫,褲襠瞬間濕透,連滾帶爬地往兩邊逃去。
甲士收刀入鞘。
司馬懿抬起腳,踩著那具溫熱的屍體,拾階而上。
「砰!」
他抬起戰靴,一腳重重踹開椒房殿的大門。
殿內暖爐生香,幾盞銅燈跳動著橘黃色的光。
漢獻帝劉協正坐在床榻邊,手裡端著一碗安神湯。伏皇后則坐在妝檯前卸著頭飾。
殿門被猛地踹開,夾雜著血腥味的冷風灌入大殿,吹得燈火劇烈搖晃。
「啊!」伏皇后驚呼一聲,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劉協嚇得手一抖,安神湯潑了一身,瓷碗摔在腳踏上碎了一地。
他驚恐地看著站在門口、渾身滴水的司馬懿,身體止不住地往床榻里縮。
「司馬懿……你放肆!」
伏皇后最先回過神來。她猛地站起身,手指指著司馬懿,胸口劇烈起伏。
「本宮寢殿,你也敢帶兵擅闖!你眼裡還有大漢天子嗎!」
司馬懿跨過門檻,水漬在乾淨的地毯上踩出一個個黑腳印。
他沒答話,只是側過身。
兩名甲士走上前來,將手裡拖著的那個血人像扔破布袋一樣,重重砸在殿中央的空地上。
那人渾身骨頭碎了大半,像一灘爛泥,嘴裡發出微弱的倒氣聲。
伏皇后看清地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瞳孔瞬間收縮,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劉協看了一眼,直接捂住眼睛,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皇后娘娘,這人您應該認得。」
司馬懿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尖點在地上那人的脖子上。
「三天前,他自稱太醫院藥童,給娘娘送治風寒的湯藥。
但這藥碗底下,壓著的是令尊伏完大人的親筆信。」
司馬懿盯著伏皇后,聲音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信里說,伏德死得冤枉。伏家咽不下這口氣,要聯絡外鎮兵馬,裡應外合,誅殺曹賊。」
「我說的,可有錯漏?」
殿內死一般寂靜。
伏皇后雙腿發軟,跌坐在錦凳上。她咬著嘴唇,眼底透出絕望。
事情敗露了。從那個藥童被抓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曹操的刀來得這麼快。
「是又如何!」
伏皇后突然尖叫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
「曹操就是個漢賊!我哥哥伏德帶人去救駕,卻被他派人截殺在半路!」
她猛地轉頭看向縮在床榻上的劉協。
「陛下!您倒是說句話啊!您是天子,您下旨誅殺這亂臣賊子!」
劉協拚命往被子裡縮,根本不敢看伏皇后的眼睛。
當初他在徐州楚烽那裡待著,好歹是個安穩日子,也沒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後來伏德帶人去救駕,結果半路遇上曹操的兵馬,伏德死於非命。
如今看到眼前這些帶血的刀劍,劉協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朕不知道……朕什麼都不知道!這都是你伏家自己乾的!」
劉協死死捂著腦袋,聲音尖銳地撇清關係。
「陛下!」伏皇后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淚奪眶而出。
司馬懿發出一聲冷笑。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死士。
「娘娘,您還沒看明白嗎?這天下,早就不姓劉了。」
司馬懿提著劍,一步步逼近伏皇后。
「你們伏家也是蠢得出奇。
沒有握刀的手,卻想做執棋的人。
真以為寫幾封密信,串聯幾個舊臣,就能把丞相的基業掀翻?」
「拳頭才是這世道的規矩。你們連認命都不會,活該滿門死絕。」
司馬懿失去耐心,長劍回鞘,冷聲下令:「拿下!」
兩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如狼似虎地撲向伏皇后。
「別碰娘娘!」
兩名貼身宮女不知從哪來的勇氣,隨手抓起妝檯上的剪刀和銅鏡,尖叫著沖了上來。
「找死。」
甲士毫不留情,手中環首刀順勢劈下。
「咔嚓!」
拿剪刀的宮女被一刀砍斷了右臂,緊接著另一名甲士一刀捅穿了她的胸膛。
拿銅鏡的宮女被一腳踹飛,撞在柱子上。甲士上前,乾淨利落地一刀割斷了她的咽喉。
鮮血噴灑而出,幾滴殷紅的血珠濺在了床榻邊劉協的龍袍上。
劉協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軟倒在錦被裡。
「放肆!你們放肆!」
伏皇后拚命掙扎,卻被兩名甲士死死按在地上。一名甲士一把揪住她盤好的髮髻,用力往後一扯。
珠翠散落一地,伏皇后疼得發出一聲慘叫,被迫仰起頭。
司馬懿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搜。把這椒房殿翻個底朝天,一張紙片都不能漏掉。」
十幾名甲士立刻散開。
他們像強盜一樣,踹翻香爐,撕爛帷幔。
刀柄砸碎暗格,連床榻下的地板,都被用刀尖一塊塊撬開。
昏死過去的漢獻帝被兩名甲士粗暴地拽起來,直接扔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炷香的時間。
一名甲士從床榻內側的牆壁里,撬出了一塊中空的磚石。
「司馬大人!找到了!」
甲士捧著一個沾著灰土的紫檀木匣,快步走到司馬懿面前。
匣子沒有上鎖。
司馬懿單手托著匣子,另一隻手掀開木蓋。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絹帛。字跡發暗,透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這是伏皇后咬破手指,一筆一划寫下來的血書。
司馬懿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上面寫著伏家聯絡的朝中舊臣名單,以及約定起事的暗號和時辰。
「把她拖出去。關進天牢水牢。沒有丞相手令,不許任何人靠近。」司馬懿看都沒看伏皇后一眼。
兩名甲士揪著伏皇后的頭髮,把她往殿外拖去。
「司馬懿!曹賊!你們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伏皇后的咒罵聲在雨夜中漸行漸遠,很快被雷聲掩蓋。
司馬懿站在一片狼藉的椒房殿中央,借著忽明忽暗的燈火,繼續翻閱木匣里的血書。
裡面除了那封要伏完起事的密信,下面還壓著一本厚厚的絹帛名冊。
司馬懿翻開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全是伏氏宗親、外戚,以及伏完暗中聯絡的朝中舊臣,足足有一百多口人。
司馬懿看著這些名字,眼神越發陰冷。他太清楚丞相的脾氣了。
只要牽扯到謀反,這份名單上的人,今晚之後,就會變成許都城外的一地無頭死屍。
這把替丞相殺人的刀,他今天是當定了。
他將名冊捲起,揣入懷中。
轉過頭,他冷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漢獻帝,隨後大步跨出殿門。
雨下得更大了。
「留十個人看死這大殿!連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司馬懿翻身躍上馬背,長劍「唰」地出鞘,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寒芒。
「傳令許都衛全軍出動!」
「按名冊拿人!伏氏宗族及榜上同黨,不論老幼,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