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關,夜過三更。
荊州軍中軍大帳里,燈火早就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盞防風的油燈,在案几上爆著燈花。
大帳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一條縫。
諸葛亮打頭,領著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灰頭土臉的漢子鑽了進來。
這漢子個頭不高,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
雖然身上套著運糧民夫的衣裳,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把錐子。
四下掃視了一圈,透著股精明勁兒。
劉備原本正靠在軟榻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翻身坐起。
「主公。」諸葛亮走到案几旁,把油燈撥亮了些,「人接到了。
這位便是益州軍議校尉,法正,法孝直。」
劉備一聽,連草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踩在羊毛氈子上迎了過去。
他兩步跨到法正面前,一把攥住法正那雙沾著些泥土的手。
「孝直先生!備日盼夜盼,可算把先生盼來了!」
劉備眼眶一紅,聲音帶上了三分哽咽,「備在荊州時,曾聽子喬先生說起。
西川法孝直,有經天緯地之才。今日得見,真是備三生有幸啊!」
法正被劉備這熱情的陣仗弄得一愣。
他抽了抽手,沒抽動,劉備攥得死緊。
劉備拉著法正走到客座,硬生生把他按在蓆子上,自己則跪坐在對面,嘆了一口長氣。
「先生啊,備心裡苦。」劉備眉頭緊鎖,一臉痛心疾首,「季玉兄待我如手足,請我來防備張魯。
可備手底下的將士不爭氣,水土不服。
如今寸功未建,卻耗費了益州無數錢糧。
備這心裡,每每想來,都覺得對不住季玉兄的一片深情啊!」
說著,劉備還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大帳里安靜了片刻。
諸葛亮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搖著羽扇裝沒聽見。
法正坐在蓆子上,看著劉備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他來之前,張松信里把劉備誇得天花亂墜,說是位鎮得住場子的明主。
怎麼今日一見,活像個受了委屈的怨婦?
法正也不搭茬,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劉備演。
劉備演了半天,發現對面沒動靜。一抬頭,正對上法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皇叔。」法正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這帳篷里就咱們仨,沒外人。您這套說辭,白天糊弄王累和楊懷也就罷了,跟我就別演了吧?」
劉備擦眼淚的動作一僵,手停在半空。
「子喬來信說您是明主,沒說您是戲班班主啊。」
法正攤了攤手,毫不客氣地拆穿,「真要是覺得對不住劉璋,您白天在關外拿他的肉分給百姓幹什麼?
不就是為了收買人心,挖他的牆角嗎?」
劉備老臉一紅,乾咳了兩聲,緩緩把手放下。
他轉頭看向諸葛亮。諸葛亮用羽扇掩著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咳……孝直先生快言快語,果然是個直腸子。」劉備臉皮也是厚到了家,一秒鐘切換狀態。
他收起那副哭喪臉,腰板一挺,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這才是那個在亂世里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梟雄。
「既然孝直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那備就不客氣了。」
劉備盤腿坐好,目光炯炯地盯著法正,「先生深夜冒險來我這軍營,總不是來聽我說客套話的。
先生教我,這益州,怎麼拿?」
法正這才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大家都是出來搶地盤的,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案几上「嘩啦」一聲推開。
「皇叔痛快。劉璋暗弱,是個守戶之犬。益州這塊肉,他吃不下,也護不住。」
法正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點在成都的位置。
「蜀地富庶,沃野千里,天府之國。皇叔若取了這裡,便有了爭霸天下的根基。
張松在內,我在外,咱們裡應外合,大事可成!」
劉備看著地圖,眼裡閃過貪婪的光,但隨即又皺起眉頭。
「孝直的話說到備心坎里了。但這事難辦。
備名義上是來幫忙的,若無故興兵攻打成都,便坐實了反客為主的惡名。天下人怎麼看我?」
劉備骨子裡還是顧忌名聲的。名聲就是他在這亂世里招兵買馬的招牌,不能輕易砸了。
法正翻了個白眼。
「皇叔,都走到別人屋檐底下了,還顧忌鞋底干不乾淨?」
法正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楚烽在徐州殺士族殺得人頭滾滾。
天下人除了罵他幾句,誰敢去咬他一口?」
提到楚烽,劉備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廣陵江邊的那個石灰匣子,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
「先生說的是。」劉備壓下心頭的不快,「但就算不顧名聲,這仗也不好打。
成都城堅池深,劉璋手裡還有十萬大軍。我就這三萬人,怎麼硬啃?」
法正搖了搖頭,手指在地圖上往北劃,最後停在一個關隘上。
「誰讓您去硬啃成都了?打蛇打七寸,您現在要做的,是回頭,咬下這塊肉。」
劉備定睛一看。
白水關。
這是葭萌關後方的一處要塞。也是通往成都和漢中的咽喉。
「白水關?」諸葛亮走上前來,盯著地圖,「這關里駐紮著一萬益州精銳,守將正是白天來過的楊懷和高沛。」
「沒錯。」法正點頭,「這兩人是劉璋的死忠。
他們駐守白水關,就像在皇叔脖子上套了根繩子。
皇叔若往南打成都,他們就能從背後捅刀子,斷了您的糧道。」
法正看著劉備:「要圖益州,先除二將,拿下白水關,把這後路徹底鎖死在自己手裡。」
劉備眉頭擰成了川字。
「這兩人對我防備極深。今日白天,那楊懷看我的眼神就像防賊一樣。」
劉備摸著下巴,「強攻白水關,傷亡太大,肯定行不通。」
「誰讓您強攻了?」法正端起案几上的涼茶灌了一口,眼裡閃過一絲狠辣,「這兩人雖然防著您,但他們心裡最巴望的事是什麼?」
「巴望我滾出益州。」劉備脫口而出。
「這就對了。」法正一拍大腿,「皇叔白天不是對著王累喊,說要拔營回荊州嗎?那咱們就假戲真做。」
法正探著身子,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明日一早,皇叔便大張旗鼓地整頓兵馬,收拾糧草,放出風去。
說荊州軍傷病太多,無力討賊,準備返回荊州。」
「楊懷和高沛聽到這消息,必定大喜過望。他們做夢都想送這尊瘟神走。」
「到時候,皇叔再派人去白水關送封信。
就說臨別之際,感謝兩位將軍的照顧,請他們來營中喝杯送行酒。」
說到這,法正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等他們進了大帳,摔杯為號。直接把這兩人的腦袋剁了!
群龍無首之下,皇叔帶兵順勢沖入白水關。一萬守軍,還不手到擒來?」
大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照著三個人的臉。
諸葛亮眼中精光一閃。法正這計策,毒辣、乾脆,不留半點餘地。
這就是典型的西川謀士作風,看準了就往死里咬。
劉備盯著地圖上的白水關,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他在權衡。
動手殺了楊懷和高沛,就等於徹底跟劉璋撕破了臉。這層「同宗兄弟」的遮羞布,就再也縫不上了。
「皇叔可是下不了手?」法正看著劉備猶豫的模樣,激將道,「若皇叔真有婦人之仁,那法正今夜便當沒來過。
趁著夜色,我回我的軍營,皇叔明早真回荊州去吧。」
法正作勢就要站起身。
「孝直且慢。」劉備一把拉住法正的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掙扎壓了下去,長嘆道:
「季玉兄性情暗弱,這大好基業遲早要落入曹賊或楚烽之手。
若真到了那一步,益州百姓何辜?漢室何日能興?
罷了,為了天下大局,這同室操戈的罵名,備背了便是。」
說罷,他拔出案几上的短刀,「啪」地一聲按在地圖上。
「軍師。」劉備的聲音平靜了下來。
「主公吩咐。」諸葛亮拱手。
「明日一早,讓雲長……不對,雲長在江陵。讓文長來見我。」
劉備改口道,「命令全軍,收拾行裝,拆毀多餘帳篷。把回荊州的架勢,給我做足了!」
諸葛亮微笑著應下:「屬下明白。一定讓動靜傳到白水關去。」
劉備轉向法正,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孝直這主意痛快,正對我的脾氣。等咱們打進成都落了腳,我給你記頭功。」
法正趕緊還禮。他知道,劉備這算是正式接納自己進入核心圈子了。
「皇叔言重了。既然計策定了,法正也不便久留。我還要趕回營中,免得惹人生疑。」
法正理了理身上那件粗布麻衣,轉身準備出帳。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劉備一眼。
「皇叔。」法正咧嘴笑了笑,「過兩天的送行酒宴,還得看您哭戲演得真不真。
可別讓那兩個老狐狸看出破綻來。」
劉備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孝直放心。備在這亂世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這雙眼睛和這張嘴。
送行酒?備定讓他們喝得安心,走得痛快。」
法正點點頭,掀開門帘沒入夜色中。
帳內重新歸於寧靜。
劉備拿起案几上的短刀,用布帕輕輕擦拭著刀刃。刀鋒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翼德。」劉備突然喊了一聲。
帳外一直守著的張飛立刻掀帘子探進個大腦袋。
「大哥,啥事?」
劉備將短刀收回鞘中,眼神沉了下來。
「去挑五十名刀斧手埋伏在帳外。過兩日,我要借白水關兩位將軍的項上人頭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