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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丞相賞的一口飯

2026-09-02 06:40:44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尚書台,大漢朝廷的權力中樞。

  這裡的地磚每天都要拿清水擦三遍,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昂貴的沉水香味道。

  能坐在這裡辦公的,隨便拉出一個,往上數三代都是兩千石的大官。

  荀彧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捏著那捲《求才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皆拔擢用之?」

  荀彧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猛地將竹簡砸在案几上,「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客座上的賈詡,雙手揣在袖子裡,眼皮都沒抬一下,彷佛剛才砸桌子的聲音根本不存在。

  「文若公,這令書是丞相親自口授,司馬仲達潤色。

  老夫只負責跑腿送過來,你沖老夫發火沒用。」賈詡慢吞吞地說道。

  荀彧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

  「文和,你也是讀聖賢書出身的。這治理天下,首重人倫道德。

  若是滿朝文武都是些貪財好色、不仁不孝的市井潑皮,這大漢朝廷成了什麼?匪窩嗎!」

  荀彧站起身,指著桌上的《求才令》,「這印,我絕不能蓋。

  麻煩文和轉告丞相,請他收回成命。否則,荀彧寧可辭去這尚書令的官職!」

  周圍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尚書郎,也紛紛停下手裡的活,低聲附和。

  「就是,丞相此舉,讓天下世家怎麼看?」

  

  「若讓那些餵馬劈柴的賤民登堂入室,我等寧可罷官還鄉!」

  這群世家子弟一個個義憤填膺,彷佛曹操要挖他們家祖墳一樣。

  賈詡嘆了口氣。他早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荀彧是潁川世家的領袖,更是大漢的死忠。

  這道《求才令》不僅砸世家的飯碗,更是直接撕了漢室最後一塊遮羞布。

  荀彧要是痛痛快快蓋了印,那才見鬼了。

  「文若公的話,老夫定會一字不落帶給丞相。」賈詡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準備開溜。

  沒等他邁出門檻,尚書台的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

  一個大嗓門在院子裡炸響,粗鄙的口音和這滿院子的沉水香味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個穿著嶄新官服、但連腰帶都沒系正的瘦高個,大搖大擺地跨進了尚書台的正堂。

  他手裡甚至還拿著根大蔥,嘴裡嚼得嘎嘣直響,一股濃烈的蔥味瞬間瀰漫開來。

  幾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尚書郎聞到這味道,紛紛掩住口鼻,滿臉嫌惡。

  荀彧眉頭緊皺,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尚書台重地,你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

  來人正是剛從潁川被抓回來、新官上任的吳質。

  吳質把手裡剩下的一截大蔥隨手往門檻上一扔,拿袖子抹了抹嘴,沖著荀彧拱了拱手。

  「下官軍法司新任參軍,吳質。奉丞相之命,來看看尚書台的公文蓋好了沒有。」

  一個尚書郎認出了他,頓時冷笑出聲。

  「我當是誰,原來是潁川陳家那個餵馬的潑皮。

  你倒是好造化,穿上這身皮,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尚書郎指著門外,「滾出去!這裡是尚書台,不是你家馬廄。

  你這身臭味,別髒了這地方的地磚!」

  吳質理都不理,徑直扯過一把椅子大刺刺地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喲,這不是潁川王家的二公子嗎?

  怎麼,前天晚上在翠紅樓喝花酒,為了個清倌人跟張家公子打架,現在腰不疼了?」

  吳質剔著牙,滿臉戲謔,「你說你一個讀四書五經的名門公子,打架就打架吧。

  還專往人家下三路踢,這叫君子之風?」

  那王公子頓時漲紅了臉,指著吳質結結巴巴:「你……你血口噴人!」

  「別急,你家那點破事我門兒清。

  我以前在陳家餵馬,你們這幫公子哥喝醉了酒在後院乾的那些腌臢事,我可全看在眼裡。」


  吳質拍了拍大腿,笑得像個滾刀肉,「怎麼著,現在穿上官服。

  坐在這尚書台里,就真覺得自己是聖人了?」

  正堂里頓時炸了鍋。

  幾個尚書郎氣得渾身發抖,拔出懸在牆上的裝飾長劍就要跟吳質拚命。

  「住手!」

  荀彧厲喝一聲,鎮住了場面。

  他看著吳質,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吳季重。丞相拔擢你,是看重你的才幹,不是讓你來尚書台撒潑的。

  這《求才令》有違禮法,我絕不會蓋印。」

  荀彧指著門外,「你回去復命吧。」

  吳質站起身,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走到荀彧的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這位滿朝文武都敬仰的尚書令。

  「荀令君,你這人不虛偽,是條漢子,我敬你。」

  吳質砸了咂嘴,「但是,你說的那些狗屁禮法,根本救不了這天下。」

  「放肆!」旁邊的官員怒喝。

  吳質權當沒聽見,繼續說道:「你說丞相用不仁不孝之人,會壞了朝廷的規矩。

  我問你,建安五年,袁紹大軍壓境的時候。

  你們這尚書台里,有多少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名門望族,偷偷給袁紹寫了投降信?」

  此話一出,整個大堂瞬間死寂。

  這事是曹操的逆鱗。

  當年打贏官渡之戰後,曹操繳獲了一大筐朝臣私通袁紹的書信,最後一把火燒了,沒追究。

  但這不代表這事沒發生過。

  吳質伸出手指,點著桌上的《求才令》。

  「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嘴上全是忠義,心裡全是生意。

  袁紹強,你們就給袁紹寫信。丞相贏了,你們就坐在這尚書台里繼續談禮法。」

  「天下大亂,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你們在陳家的別苑裡吃烤鹿肉、清談宇宙洪荒。

  我不就是偷了你們兩隻雞嗎?

  怎麼,偷雞就是不講道德,你們借著災年兼併老百姓的土地,就算世家底蘊了?」

  吳質的這番話,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在場每一個世家子弟的臉上。

  連一直揣著手裝睡的賈詡,都忍不住睜開眼,多看了這個狂士兩眼。

  好一條能咬人的瘋狗。司馬懿這眼光,確實毒辣。

  荀彧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飽讀詩書,辯才無礙。

  但面對吳質這種根本不講規矩、直接掀桌子扒底褲的無賴打法,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吳質說的是實話。世家的那套遮羞布,在亂世的叢林法則面前,一戳就破。

  「你……滿口胡言,強詞奪理!」荀彧咬著牙說道。

  「這就叫強詞奪理了?」

  吳質冷笑一聲,直起身子,「丞相要打天下,要種地,要平定叛亂。

  他需要的是能出主意、能砍人、能收上稅的干臣!

  哪怕這人是個地痞流氓,只要能辦事,丞相就敢用!」

  「你們不蓋印是吧?行。」

  吳質一把抓起桌上的《求才令》,轉身就走。

  「我這就回去告訴丞相,尚書台的大人們嫌咱們這幫泥腿子臭,不給蓋。

  丞相說了,不蓋印的公文,那就當軍令發!」

  「慢著。」

  就在吳質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沉穩而沙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曹操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從院門外走了進來。身後只跟著許褚一個護衛。

  看到曹操親至,尚書台里的官員們頓時慌了神,紛紛伏地行禮。




  曹操走到吳質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剛才在外面聽你嚷嚷了半天,嗓門挺大。怎麼,連荀令君都敢頂撞?」


  吳質梗著脖子:「下官只認丞相的理,不認他們的禮。」

  「滑頭。去外面等著。」曹操踢了他一腳。

  吳質嘿嘿一笑,揣著《求才令》跑到院子裡站崗去了。

  曹操跨過門檻,走到荀彧面前。

  荀彧依然站在主位旁,身姿挺拔,但臉色已經憔悴了許多。

  「文若啊,剛才季重那小子的話,糙了點,但理不糙。」

  曹操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的筆架,語氣平和,就像老朋友在嘮家常。

  荀彧搖了搖頭:「丞相。這天下,終究是大漢的天下。

  拋棄了忠孝禮儀,只講利益和手段,即便平定了亂世,後世又該如何看待丞相?」

  曹操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轉過頭,看著荀彧。

  這對曾經親密無間的搭檔,此刻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一個固守著舊日的理想,一個早已經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霸道。

  「文若,你還在做夢啊。」

  曹操嘆了口氣,走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大漢,早就死了。

  從董卓進京那天起,從諸侯討董各懷鬼胎那天起,就死透了。」

  曹操指了指門外:「你看看這外面的天下。袁紹死了,劉表死了,馬騰死了。

  現在除了遠在西川的劉備,和東邊那個盤踞徐州的楚烽。

  這中原大半的江山,全是我曹孟德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你讓我講禮法?我講禮法的時候,別人都在拿刀砍我!」

  曹操的聲音猛地拔高,整個正堂都嗡嗡作響。

  「發《求才令》,我就是要告訴全天下。

  以後這朝廷,不看姓什麼,不看祖上是誰。只看能不能為我所用!」

  荀彧閉上眼睛,掩住眼底的悲涼。

  「丞相,非要走到這一步嗎?您可是漢相啊。」

  曹操站起身,走到荀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若,我知道你心裡苦。但這世道,不進則退。

  我若是不往前走,那些盯著我後背的人,隨時會撲上來把我撕碎。」

  曹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黃花梨木盒,輕輕放在荀彧的桌案上。

  這盒子做工極其精緻,嚴絲合縫。

  荀彧看著那個木盒,瞳孔猛地一縮。他太熟悉這東西了,這是天子賞賜大臣物品時專用的食盒。

  「這兩天你吃得少,臉色不好。」

  曹操背過身去,往門外走去,「我讓後廚給你備了點補氣血的參湯,你趁熱喝吧。」

  走到門檻處,曹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份《求才令》,你若實在不想蓋,就不蓋了。我自己發。」

  曹操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尚書台內死一般的寂靜。

  賈詡看著那個木盒,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荀彧站在桌案前,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那個精緻的食盒蓋子。

  食盒裡,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

  荀彧看著那個空盒子,突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空盒。

  丞相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漢室的飯碗,空了。你荀文若,也該沒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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