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台,大漢朝廷的權力中樞。
這裡的地磚每天都要拿清水擦三遍,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昂貴的沉水香味道。
能坐在這裡辦公的,隨便拉出一個,往上數三代都是兩千石的大官。
荀彧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捏著那捲《求才令》,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皆拔擢用之?」
荀彧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猛地將竹簡砸在案几上,「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客座上的賈詡,雙手揣在袖子裡,眼皮都沒抬一下,彷佛剛才砸桌子的聲音根本不存在。
「文若公,這令書是丞相親自口授,司馬仲達潤色。
老夫只負責跑腿送過來,你沖老夫發火沒用。」賈詡慢吞吞地說道。
荀彧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
「文和,你也是讀聖賢書出身的。這治理天下,首重人倫道德。
若是滿朝文武都是些貪財好色、不仁不孝的市井潑皮,這大漢朝廷成了什麼?匪窩嗎!」
荀彧站起身,指著桌上的《求才令》,「這印,我絕不能蓋。
麻煩文和轉告丞相,請他收回成命。否則,荀彧寧可辭去這尚書令的官職!」
周圍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尚書郎,也紛紛停下手裡的活,低聲附和。
「就是,丞相此舉,讓天下世家怎麼看?」
「若讓那些餵馬劈柴的賤民登堂入室,我等寧可罷官還鄉!」
這群世家子弟一個個義憤填膺,彷佛曹操要挖他們家祖墳一樣。
賈詡嘆了口氣。他早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荀彧是潁川世家的領袖,更是大漢的死忠。
這道《求才令》不僅砸世家的飯碗,更是直接撕了漢室最後一塊遮羞布。
荀彧要是痛痛快快蓋了印,那才見鬼了。
「文若公的話,老夫定會一字不落帶給丞相。」賈詡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準備開溜。
沒等他邁出門檻,尚書台的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
一個大嗓門在院子裡炸響,粗鄙的口音和這滿院子的沉水香味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個穿著嶄新官服、但連腰帶都沒系正的瘦高個,大搖大擺地跨進了尚書台的正堂。
他手裡甚至還拿著根大蔥,嘴裡嚼得嘎嘣直響,一股濃烈的蔥味瞬間瀰漫開來。
幾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尚書郎聞到這味道,紛紛掩住口鼻,滿臉嫌惡。
荀彧眉頭緊皺,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尚書台重地,你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
來人正是剛從潁川被抓回來、新官上任的吳質。
吳質把手裡剩下的一截大蔥隨手往門檻上一扔,拿袖子抹了抹嘴,沖著荀彧拱了拱手。
「下官軍法司新任參軍,吳質。奉丞相之命,來看看尚書台的公文蓋好了沒有。」
一個尚書郎認出了他,頓時冷笑出聲。
「我當是誰,原來是潁川陳家那個餵馬的潑皮。
你倒是好造化,穿上這身皮,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那尚書郎指著門外,「滾出去!這裡是尚書台,不是你家馬廄。
你這身臭味,別髒了這地方的地磚!」
吳質理都不理,徑直扯過一把椅子大刺刺地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喲,這不是潁川王家的二公子嗎?
怎麼,前天晚上在翠紅樓喝花酒,為了個清倌人跟張家公子打架,現在腰不疼了?」
吳質剔著牙,滿臉戲謔,「你說你一個讀四書五經的名門公子,打架就打架吧。
還專往人家下三路踢,這叫君子之風?」
那王公子頓時漲紅了臉,指著吳質結結巴巴:「你……你血口噴人!」
「別急,你家那點破事我門兒清。
我以前在陳家餵馬,你們這幫公子哥喝醉了酒在後院乾的那些腌臢事,我可全看在眼裡。」
吳質拍了拍大腿,笑得像個滾刀肉,「怎麼著,現在穿上官服。
坐在這尚書台里,就真覺得自己是聖人了?」
正堂里頓時炸了鍋。
幾個尚書郎氣得渾身發抖,拔出懸在牆上的裝飾長劍就要跟吳質拚命。
「住手!」
荀彧厲喝一聲,鎮住了場面。
他看著吳質,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吳季重。丞相拔擢你,是看重你的才幹,不是讓你來尚書台撒潑的。
這《求才令》有違禮法,我絕不會蓋印。」
荀彧指著門外,「你回去復命吧。」
吳質站起身,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走到荀彧的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這位滿朝文武都敬仰的尚書令。
「荀令君,你這人不虛偽,是條漢子,我敬你。」
吳質砸了咂嘴,「但是,你說的那些狗屁禮法,根本救不了這天下。」
「放肆!」旁邊的官員怒喝。
吳質權當沒聽見,繼續說道:「你說丞相用不仁不孝之人,會壞了朝廷的規矩。
我問你,建安五年,袁紹大軍壓境的時候。
你們這尚書台里,有多少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名門望族,偷偷給袁紹寫了投降信?」
此話一出,整個大堂瞬間死寂。
這事是曹操的逆鱗。
當年打贏官渡之戰後,曹操繳獲了一大筐朝臣私通袁紹的書信,最後一把火燒了,沒追究。
但這不代表這事沒發生過。
吳質伸出手指,點著桌上的《求才令》。
「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嘴上全是忠義,心裡全是生意。
袁紹強,你們就給袁紹寫信。丞相贏了,你們就坐在這尚書台里繼續談禮法。」
「天下大亂,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你們在陳家的別苑裡吃烤鹿肉、清談宇宙洪荒。
我不就是偷了你們兩隻雞嗎?
怎麼,偷雞就是不講道德,你們借著災年兼併老百姓的土地,就算世家底蘊了?」
吳質的這番話,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在場每一個世家子弟的臉上。
連一直揣著手裝睡的賈詡,都忍不住睜開眼,多看了這個狂士兩眼。
好一條能咬人的瘋狗。司馬懿這眼光,確實毒辣。
荀彧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飽讀詩書,辯才無礙。
但面對吳質這種根本不講規矩、直接掀桌子扒底褲的無賴打法,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因為吳質說的是實話。世家的那套遮羞布,在亂世的叢林法則面前,一戳就破。
「你……滿口胡言,強詞奪理!」荀彧咬著牙說道。
「這就叫強詞奪理了?」
吳質冷笑一聲,直起身子,「丞相要打天下,要種地,要平定叛亂。
他需要的是能出主意、能砍人、能收上稅的干臣!
哪怕這人是個地痞流氓,只要能辦事,丞相就敢用!」
「你們不蓋印是吧?行。」
吳質一把抓起桌上的《求才令》,轉身就走。
「我這就回去告訴丞相,尚書台的大人們嫌咱們這幫泥腿子臭,不給蓋。
丞相說了,不蓋印的公文,那就當軍令發!」
「慢著。」
就在吳質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沉穩而沙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曹操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從院門外走了進來。身後只跟著許褚一個護衛。
看到曹操親至,尚書台里的官員們頓時慌了神,紛紛伏地行禮。
曹操走到吳質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剛才在外面聽你嚷嚷了半天,嗓門挺大。怎麼,連荀令君都敢頂撞?」
吳質梗著脖子:「下官只認丞相的理,不認他們的禮。」
「滑頭。去外面等著。」曹操踢了他一腳。
吳質嘿嘿一笑,揣著《求才令》跑到院子裡站崗去了。
曹操跨過門檻,走到荀彧面前。
荀彧依然站在主位旁,身姿挺拔,但臉色已經憔悴了許多。
「文若啊,剛才季重那小子的話,糙了點,但理不糙。」
曹操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的筆架,語氣平和,就像老朋友在嘮家常。
荀彧搖了搖頭:「丞相。這天下,終究是大漢的天下。
拋棄了忠孝禮儀,只講利益和手段,即便平定了亂世,後世又該如何看待丞相?」
曹操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轉過頭,看著荀彧。
這對曾經親密無間的搭檔,此刻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一個固守著舊日的理想,一個早已經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霸道。
「文若,你還在做夢啊。」
曹操嘆了口氣,走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大漢,早就死了。
從董卓進京那天起,從諸侯討董各懷鬼胎那天起,就死透了。」
曹操指了指門外:「你看看這外面的天下。袁紹死了,劉表死了,馬騰死了。
現在除了遠在西川的劉備,和東邊那個盤踞徐州的楚烽。
這中原大半的江山,全是我曹孟德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你讓我講禮法?我講禮法的時候,別人都在拿刀砍我!」
曹操的聲音猛地拔高,整個正堂都嗡嗡作響。
「發《求才令》,我就是要告訴全天下。
以後這朝廷,不看姓什麼,不看祖上是誰。只看能不能為我所用!」
荀彧閉上眼睛,掩住眼底的悲涼。
「丞相,非要走到這一步嗎?您可是漢相啊。」
曹操站起身,走到荀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若,我知道你心裡苦。但這世道,不進則退。
我若是不往前走,那些盯著我後背的人,隨時會撲上來把我撕碎。」
曹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黃花梨木盒,輕輕放在荀彧的桌案上。
這盒子做工極其精緻,嚴絲合縫。
荀彧看著那個木盒,瞳孔猛地一縮。他太熟悉這東西了,這是天子賞賜大臣物品時專用的食盒。
「這兩天你吃得少,臉色不好。」
曹操背過身去,往門外走去,「我讓後廚給你備了點補氣血的參湯,你趁熱喝吧。」
走到門檻處,曹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份《求才令》,你若實在不想蓋,就不蓋了。我自己發。」
曹操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尚書台內死一般的寂靜。
賈詡看著那個木盒,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荀彧站在桌案前,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那個精緻的食盒蓋子。
食盒裡,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
荀彧看著那個空盒子,突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空盒。
丞相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漢室的飯碗,空了。你荀文若,也該沒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