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鄴城城外的西大營。
大風卷著黃土吹過校場。點將台下,五萬精銳列陣而立。
黑甲黑槍,寂靜無聲。
風吹過方陣,只能聽見鐵甲葉子摩擦發出的輕微「嘩啦」聲。
這幾年來,中原休養生息,沒再打過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仗。
風調雨順,加上大修水利,魏國的府庫早就堆得冒了尖。
有錢,有糧,自然就有好裝備。
原本穿皮甲的步卒,現在全換上了鐵片紮成的兩襠鎧。
虎豹騎的戰馬,更是披上了半身馬鎧。連伙頭軍手裡拿的菜刀,都比幾年前鋒利了幾分。
曹操站在點將台上,按著腰間的倚天劍,目光掃過這片鋼鐵叢林。
「孤的這把刀,磨了三年了。」
曹操頭風剛好,精神健旺。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文武百官,「三年不殺人,天下人怕是忘了孤的手段。」
台下武將眼中全是狂熱,文臣們則紛紛低頭。
「回府議事!」曹操一揮馬鞭,轉身走下點將台。
半個時辰後,魏公府議事大廳。
巨大的沙盤擺在堂中。上面用黃土堆出了山川地形,插著各色小旗。
半月前定下的戰略,如今已到了發兵的關口。
曹操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漢中的位置。
「夏侯淵在長安的兵馬已經點齊。孤半月前說過,要趁劉備剛在益州立足,奪下這處咽喉。」
曹操環視堂下摩拳擦掌的眾將,沉聲道:「大軍開拔在即,總得有把尖刀逢山開路。誰敢打這頭陣?」
「末將願往!」
話音剛落,一員壯漢猛地跨出隊列。
張郃。
他走到堂中單膝跪地,聲音如雷:「末將願領五千精兵,先奪陽平關,為主公蹚平漢中大道!」
緊接著,徐晃、許褚等武將紛紛出列請戰,大廳里全是甲片碰撞的聲音。
休養了三年,武將們骨頭都快生鏽了,誰也不想放過這立功的機會。
「打仗不是光靠嗓門大。」
文臣隊列里,劉曄慢步走出來,沖曹操拱了拱手。
「魏公。打漢中,我不反對。兵馬我們有,將領我們也有。但有一個死局,解不開。」
劉曄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長安到漢中的那片山脈上。
「秦嶺。蜀道險絕,飛鳥難過。」
「大軍進漢中,只有斜谷、子午谷那幾條羊腸小道。車馬難行,全靠人力背駝。」
劉曄抬頭看著曹操,拋出一個要命的數字。
「十萬大軍出征。按照損耗,前線士卒吃一石糧,運糧的民夫在路上就要吃掉六石!」
「這還算好的。若是張魯死守陽平關,大軍在山裡耗上兩個月。
咱們就算把鄴城的糧倉搬空了,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若是強征徭役,逼著十萬百姓進山送死運糧,中原剛穩下來的民心,立刻就會生變。」
劉曄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武將們的火氣澆滅了一半。
打仗就是打錢糧。人還沒見到敵軍,先餓死在山裡,這仗怎麼打?
大廳里安靜下來。
曹操沒有發火。劉曄說的全是實情。
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隊列前排的曹丕。
「子桓。這段時間後方錢糧是你和度支都尉府在調度。」曹操坐回帥位,「打漢中,你能不能供得起?」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曹丕。
曹丕深吸一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上前兩步。
「回父親。能供得起。而且,不用強征一個百姓,不用損耗民心。」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劉曄皺起眉頭:「二公子,這可不是兒戲。山路崎嶇,不徵發民夫,難道讓糧食自己長翅膀飛過秦嶺?」
曹丕轉過頭,看向劉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這半個月來,他和司馬懿沒日沒夜地推演,等的就是今天這露臉的時刻。
「劉大人說得對,糧食不會飛。但錢能通神。」
曹丕轉身面向曹操,展開名冊,聲音洪亮。
「父親。這三年,冀州、兗州風調雨順,加上大修水利,各州糧倉已經滿溢。這是咱們的底氣。」
「兒臣查閱了關中近幾年的帳冊。長安一帶連年戰亂,百姓一窮二白,命如草芥。
只要砸下真金白銀,他們連命都敢賣。」
曹丕走到沙盤前,手指順著斜谷劃了一道線。
「以往打仗,是官府拿刀逼著老百姓服徭役運糧。
老百姓不情願,路上走得慢,糧食多半被他們自己吃了,甚至還會逃跑。」
「但這次,咱們換個法子。」
曹丕伸出兩根手指。
「重賞。僱傭!」
「由度支都尉府出面,在長安張榜。凡是願意背糧入山的百姓,官府不按勞役算,按買賣算。」
「運一石糧食到前線大營,官府當場結算三百文錢!」
「不僅如此,回程的路費,官府再貼補五十文!」
大廳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劉曄瞪大了眼睛:「二公子!你這是瘋了!十萬大軍的糧草,用這種價錢僱人背進去?
那得花多少錢?國庫受得了嗎!」
「受得了。」
曹丕把名冊放在沙盤邊上,「之前大修漳水大壩,裁撤了不少冗官,抄了幾個貪官的家。
加上這兩年的賦稅結餘。府庫里現在壓著幾千萬的現錢。」
「這些錢堆在庫里,除了生鏽,一點用都沒有。不如拿出來,砸在這條秦嶺道上。」
曹丕眼中閃爍著精光。
「只要現錢給得足。關中的壯勞力會搶著進山背糧。
甚至山裡的獵戶、匪患,都會放下刀,跑來賺這份安生錢。」
「他們是為了自己賺錢,腳程會比被逼著服勞役的民夫快上一倍!路上的糧食損耗,至少能降下三成。」
「錢砸光了,再賺就是。但拿下了漢中,鎖死了劉備的咽喉,這天下大勢就定了一半!」
曹丕說完,後退一步,深深作揖。
整個議事大廳落針可聞。
文臣們面面相覷。曹丕這套「拿錢砸人」的後勤打法,簡直聞所未聞,粗暴到了極點。
但仔細一盤算,偏偏又無懈可擊。
用大魏現在的強盛國力,硬生生砸開那條天險。
站在曹丕身後的司馬懿,始終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有流露出一絲情緒。
但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曹操看著沙盤,手指在桌案上敲擊著。
篤、篤、篤。
過了許久,敲擊聲停下。
曹操突然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錢能通神!」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丕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桓,你這幾年的差事沒白辦。看得透錢糧,才能看得透人心。這後方交給你,孤放心。」
曹丕心頭狂喜,強壓著激動低頭:「謝父親誇獎。兒臣定當全力籌措,絕不讓前線將士斷頓。」
糧草的死局解了,大廳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曹操轉身走回帥位,一把抽出腰間倚天劍,狠狠插在面前的帥案上。
劍身震顫,嗡嗡作響。
「糧草無憂,剩下的就是殺人破關了。」
曹操目光如電,點將排兵。
「張郃聽令!」
「末將在!」張郃大步出列。
「你熟悉漢中地形。孤封你為先鋒大將。
領精兵八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半月之內,給孤把大旗插到陽平關下!」
「末將領命!若拿不下陽平關,提頭來見!」張郃厲聲接令。
曹操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堂外的兵卒。
「八百里加急,傳令長安的夏侯淵!」
「命他統率長安三萬兵馬,為第二陣。等先鋒一開拔,即刻沿斜谷跟進,步步為營!」
「諾!」傳令兵大聲應喝,領命飛奔而出。
曹操拔起倚天劍,「嗆」的一聲還劍入鞘。
「十日後,孤親率虎豹騎與大軍主力趕赴長安,誓師出征!」
「傳令下去,誰敢延誤軍機,立斬無赦!」
「遵命!」滿堂文武齊聲應喝,聲震屋瓦。
議事散去。將領們摩拳擦掌地去整頓兵馬,文臣們也各自散去籌備物資。
曹丕剛要退下,卻被曹操單獨叫住。
「子桓,留步。」
偌大的議事廳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曹操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深邃。
「你剛才那套雇民夫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是你自己想的,還是那個司馬懿出的主意?」曹操突然開口,聲音平淡。
曹丕心頭猛地一跳,冷汗順著脊背滑了下來。
他知道在父親面前耍聰明沒用,趕緊低頭。
「回父親。僱傭民夫的點子,是司馬懿提的。兒臣只是根據府庫的實情,將帳目算實了。」
曹操沒有回頭,只是冷哼了一聲。
「司馬懿這人,心思深,手段狠。用他可以,但要攥緊韁繩。」
曹操轉過身,盯著曹丕。
「孤這次帶走十萬大軍,鄴城空虛。你留在後方,除了調度糧草,還要看好門戶。」
「劉備那個二弟在柴桑吃了大虧,現在荊州那邊像個炸藥桶。
劉備要是急了眼,說不定會派人在中原搞些小動作。」
曹操拍了拍曹丕的胸口,意味深長。
「孤去前面拔釘子,你把鄴城守好。
朝里那些還惦記著漢室的鼠輩,誰敢趁機冒頭,直接砍了。明白嗎?」
曹丕只覺得肩膀上壓下了一座大山,鄭重抱拳。
「父親放心。有兒臣在,鄴城定安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