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南鄭城。
太守府,同時也是五斗米教的「天師府」。
大殿內香火繚繞,幾十名穿著道袍的祭酒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張魯頭戴玉蓮冠,盤腿坐在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法座上。
他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和田玉膽,聽著堂下屬官的匯報,臉上帶著笑意。
「師君,昨日有信徒在城南挖井,挖出一塊白石,上面隱隱有『天下太平』四個古字。
此乃師君德化一方,上天降下的吉兆啊!」
一名大祭酒拱著手,馬屁拍得震天響。
「不僅如此,前方陽平關送來消息。
曹軍先鋒張郃狂攻三日,死傷數千人,連關門的鐵皮都沒碰掉一塊!
二將軍張衛傳信說,曹軍已經糧草不濟,開始拔營後撤了!」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恭維聲。
「全仗師君法力無邊,庇佑漢中!」
「那曹操不尊道法,狂妄自大,這回在這秦嶺山中,定叫他十萬大軍餓成孤魂野鬼!」
張魯聽得飄飄然,臉上的肥肉都舒展開了。
他輕咳了一聲,故作高深地擺了擺手:「曹賊雖凶,但也敵不過我天師道的三萬『鬼卒』。
傳令下去,讓城裡多備酒肉,等我二弟得勝歸來,本師君要親自為他……」
「報——!!!」
一聲慘嚎,突然從大殿外傳來,硬生生打斷了張魯的話。
緊接著,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
他背上還插著半截羽箭,身上的皮甲被火燒得焦黑。
「師……師君!大事不好!」
士兵撲通一聲癱在地上,哭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滲人。
「陽平關……破了!」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才還在拍馬屁的大祭酒們,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張魯臉上的笑容僵住,手裡的兩枚和田玉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你胡說什麼?!」
張魯猛地站起身,「昨日我二弟還傳信說曹軍退了!陽平關有兩萬精銳,怎麼可能說破就破?!」
「那是曹軍的詭計啊!」士兵哭得撕心裂肺,「他們假裝退軍,半夜借著大霧摸上了城牆!
夏侯淵帶著幾萬鐵騎殺進關內,逢人便砍,見帳就燒!二將軍……二將軍他……」
「我二弟怎麼了?!」張魯眼珠子通紅,厲聲怒吼。
「二將軍作法想退敵……被那夏侯淵一刀連人帶劍劈成了兩半,腦袋都掛到旗杆上去了!嗚嗚嗚……」
「轟!」
張魯只覺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法座上。
「師君!」
「快傳醫工!師君暈倒了!」
大殿內徹底炸了鍋。一群道士慌作一團,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
好半天,張魯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推開身邊的人,此刻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什麼法力無邊,什麼上天庇佑,在真刀真槍的軍閥鐵騎面前,全成了狗屁。
陽平關一破,南鄭前面就再無險可守。夏侯淵那幫殺神,騎著馬半天就能衝到他張魯的太守府大門口!
「快!快去府庫清點金銀細軟!」
張魯一把抓住身邊侍從的衣服,語無倫次地嚎叫著,「備馬!備車!南鄭守不住了!
咱們往巴中跑!往益州跑!」
「主公不可!」
一聲冷喝蓋過了滿殿的雜亂。
從文臣隊列中,緩步走出一人。
他穿著一襲青衫,神色鎮定自若,與周圍那些慌亂的道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漢中第一謀士,閻圃。
這人是漢中少有的明白人,也是張魯能把漢中治理得井井有條的真正大腦。
「跑?主公覺得能往哪裡跑?」
閻圃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炬地盯著張魯。
「去巴中?劉備剛拿下益州,正愁沒藉口吞併漢中。
您要是帶著殘兵敗將跑過去,那就是羊入虎口!
劉玄德心黑手狠,絕對會把您手裡的錢糧榨乾。
然後隨便找個藉口把您軟禁起來,一輩子做個階下囚!」
張魯愣住了,嘴唇哆嗦著:「那……那怎麼辦?
曹操十萬大軍就在家門口了,夏侯淵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不跑難道在這等死嗎?」
「誰說不跑就是等死?這天下,除了打和跑,還有第三條路——降。」
「降?」張魯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對對!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
咱們投降朝廷,名正言順!快,拿筆墨來,本師君這就寫降書,開城門迎接王師!」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當個富家翁總比掉腦袋強。
「主公且慢。」
閻圃伸手攔住急著要拿印綬的張魯,搖了搖頭,「降可以,但絕不能是現在。」
「主公試想,陽平關剛破,您此刻倉皇獻印,在曹孟德眼裡算什麼?」
閻圃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凝重:「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待宰羔羊!
曹操只會覺得南鄭已是他囊中之物。這種毫無底氣的『乞降』,最不值錢!」
「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隨便賞您個閒官,就能把您半生積攢的部曲和家底吞得一乾二淨!」
張魯聽得冷汗直冒,伸出去拿筆的手觸電般縮了回來。
他雖然膽小,但絕不傻,閻圃的話一針見血。
「那……依先生之見,咱們該如何降?」
「以戰求降,待價而沽。」
閻圃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咱們不求擊退曹操,我們要做的,是出城結陣。
跟夏侯淵的先鋒大軍實打實地幹上一場!」
「只要這一仗能把曹軍打痛,讓曹操明白,若是強攻南鄭,他那十萬大軍也得崩掉幾顆牙!」
「等他打得肉痛了,心裡生了忌憚,咱們再遞上降書。」
閻圃猛地一拍手,「到那時,您就不是乞降的敗軍之將,而是攜境歸附的一方諸侯!
曹孟德為安撫天下,必定會對您大加封賞,萬戶侯、鎮南將軍唾手可得,甚至會讓曹家與您聯姻!
這,才叫保全宗祀的萬全之策!」
大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平時只會畫符念咒的道士們,都聽傻了。原來這投降裡面,還有這麼深的門道!
張魯咽了口唾沫,眼神逐漸從恐慌變成了希冀。
對啊!老子手裡還有南鄭城,還有幾萬大軍,憑什麼直接白給?得先亮肌肉,再談價格!
「先生高見!真乃吾之子房啊!」
張魯激動地一拍大腿,但隨即又垮了臉,「可是……我二弟已經戰死了。
滿朝文武,誰能去擋那如狼似虎的夏侯淵和張郃?」
閻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轉過頭,看向大殿武將行列中,為首的那名壯漢。
「主公忘了,您麾下還有楊柏將軍。
楊將軍統領著南鄭的一萬城防精銳,這可是咱們漢中最後的底牌。」閻圃伸手一指。
張魯順著手指看去,頓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楊柏!漢中宿將。在這漢中三分地上,也是個出了名的狠角色。
如今張衛和楊任戰死,他便是南鄭城裡唯一能挑大樑的武將了。
「楊將軍!」
張魯像看到了親爹一樣,趕緊從法座上走下來,跑過去一把攥住楊柏的胳膊。
「楊將軍!如今漢中危在旦夕,只有將軍能力挽狂瀾啊!
只要將軍肯出戰退敵,要官要錢,本師君絕不吝嗇!」
楊柏看著面前的張魯,心裡明鏡似的。
既然閻圃說了要「待價而沽」,那這一仗,不僅是給張魯打的,更是給他楊柏自己打的前程!
他得讓那位即將到來的魏公曹操睜大眼睛看清楚——收編漢中,沒他楊柏手裡的刀點頭可不行!
楊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大聲吼道:
「主公放心!末將願提一萬精兵出城列陣,去挫挫曹軍的銳氣!」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只要末將在,定叫夏侯淵知道,想拿咱們南鄭,非得先崩掉他半口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