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城外十里,沔水河畔。
微風捲起江面的水汽,吹在人臉上帶著幾分涼意。但楊柏此刻的心頭,卻是火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明光鎧,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立在中軍大旗之下。
前方,是他從南鄭城裡帶出來的一萬城防精銳。
背靠滾滾沔水,前方是一馬平川。這陣型,是楊柏熟讀兵書後精心挑選的——背水一戰!
「都給本將軍把腰杆挺直了!」
楊柏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背在馬鞍上敲得邦邦響,「閻先生說了,只要咱們今天能在這裡扛住曹軍三波衝鋒!
讓那夏侯淵見見血,咱們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
「等曹軍知道咱們漢中男兒不是軟柿子,師君再開城納降!
到時候有了這打出來的身價做籌碼,各位歸順之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漢中兵們發出一陣歡呼,士氣竟然奇蹟般地高漲起來。
人就是這樣,如果告訴他們要死磕到底,他們可能會腿軟。
但如果告訴他們,這只是一場「表演賽」,打得好看點就能拿高薪,那幫人的精神頭立刻就不一樣了。
楊柏撫摸著頜下的鬍鬚,滿意地看著自己布下的鐵桶陣。
前排是三層重盾手,長槍順著盾牌的縫隙探出,像一隻巨大的刺蝟;後排是三千弓弩手。
這不僅是一場阻擊戰,更是他楊柏向魏公曹操彰顯身價的投名狀!
只要今天立住陣腳,他楊柏的名號,便有資格和徐晃這些名將平起平坐了。
「嗚——嗚——」
就在楊柏暢想美好未來時,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悠長的號角聲。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起初只是幾匹黑色的戰馬躍出地平線,緊接著,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潮,漫山遍野地涌了過來。
曹軍壓上來了。
剛從陽平關血肉磨坊里蹚出來的曹軍主力,甲片上滿是乾涸的血污。
數萬甲士踩著沉悶的步點,一言不發,直接推進到漢中軍兩里之外。
夏侯淵立馬陣前,提著那把卷刃的大刀,冷眼打量著對面的陣型,像在看一群死人。
張郃驅馬上前,指著前方的敵陣冷笑:「妙才將軍,對面的漢中將領腦子怕是進水了吧?
背靠沔水列陣,這是想學韓信背水一戰?」
「背水一戰是個技術活,韓信能玩,那是他有兵仙的本事。」
夏侯淵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對面那孫子也配?
後面是河,前面是平原,這特麼叫自斷退路,找死!」
夏侯淵轉了轉脖子,骨頭髮出咔吧咔吧的響聲。
比起前幾日摳城牆磚頭,這種平原衝殺才最對他的胃口,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俊乂,你帶一萬步卒,正面壓上去。不用急著沖陣,拿重弩給他們洗洗臉。」
夏侯淵一拉韁繩,座下黑馬人立而起。
「老子帶五千鐵騎,去把他這破陣蹚個對穿!
今天不把這幫裝神弄鬼的牛鼻子全填進沔水裡,老子夏侯淵的名字倒過來寫!」
「咚!咚!咚!」
戰鼓擂響。張郃一揮手,一萬名曹軍步卒立刻變陣。
前排盾兵轟然立盾,後方的重弩手踩著盾牌的空隙,迅速上弦。
漢中陣營這邊。
楊柏看著曹軍在射程外停下,心中暗喜。
「看到沒有!曹軍怕了!他們不敢硬沖咱們的長槍陣!」
楊柏興奮地大喊,「弓箭手準備!只要他們進入射程,就給我狠狠地射!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
曹軍根本就沒打算進入普通弓箭的射程。
「放!」張郃冷冷吐出一個字。
「嗡——!」
頭頂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
上千支精鋼打造的重弩箭,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狠狠砸進了漢中軍的方陣。
「噗!噗嗤!」
漢中兵手裡的木質包皮盾牌,在曹軍這種破甲重弩面前,簡直就像窗戶紙一樣脆弱。
弩箭輕而易舉地射穿盾牌,再貫穿躲在後面的士兵身體。
巨大的動能甚至能把一個人帶飛出去,釘在後面的同袍身上。
慘叫聲瞬間在沔水河畔炸響。
前排的重盾兵就像被收割的麥子,瞬間倒下去一大片。鮮血噴濺在泥土上,迅速蔓延。
「穩住!不許退!誰退我砍了誰!」
楊柏眼角狂跳,他怎麼也沒想到曹軍的弩射程這麼遠,威力這麼大。
「弓箭手還擊!射啊!」
漢中軍的弓箭手慌亂地彎弓搭箭,射出一波箭雨。
但箭矢飛到半空,因為距離太遠,輕飄飄地落在曹軍的重盾上,發出幾聲脆響,連個劃痕都沒留下。
完全是被單方面吊打。
張郃連陣型都沒動,就這麼好整以暇地指揮弩手一輪接一輪地齊射。
三輪下來,漢中軍的前陣已經千瘡百孔,地上躺滿了哀嚎的傷兵,陣型眼看就要崩潰。
「頂住啊!再頂一波咱們就能談條件了!」
楊柏急得滿頭大汗,親自騎馬上前督戰,連砍了兩個想要逃跑的逃兵,才勉強穩住陣腳。
就在楊柏以為曹軍的箭雨終於要停歇,準備喘口氣的時候。
戰場的左翼,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山崩地裂的馬蹄聲!
「轟隆隆——!」
楊柏猛地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五千名曹軍鐵騎,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左翼。
為首的戰將,手裡倒提著一把厚背大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接撞向了漢中軍防守最薄弱的側後方!
「大魏夏侯淵在此!誰敢擋我!」
夏侯淵怒吼一聲,座下戰馬疾沖,一頭撞進漢中軍的步兵群中。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前排幾個漢中兵撞得倒飛出去。緊接著,大刀揮舞!
寒光閃過,幾顆人頭瞬間沖天而起,鮮血四濺。
「殺!」
夏侯淵根本不減速,帶著五千騎兵,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切進了漢中軍的側翼。
在全速衝鋒的鐵騎面前,本就被重弩射得搖搖欲墜的長槍陣瞬間支離破碎。
騎兵所過之處,漢中兵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戰馬的鐵蹄無情踐踏,慘叫聲連成一片。
「怎麼會這麼快……」
楊柏呆坐在馬背上,臉色慘白如紙。
兵書上不是說背水列陣能激發出拚死之心,硬扛幾波衝鋒嗎?
這一個照面,自己引以為傲的一萬精銳就被切成了兩截,徹底崩潰了!
「跑!快跑啊!」
陣型被鑿穿,前方是張郃步步緊逼的重弩,側面是夏侯淵勢不可擋的鐵騎。
漢中兵的軍心徹底潰散。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成百上千的兵卒扔下兵器,轉身就往背後的沔水河裡跳。
「撲通!撲通!」
落水聲接連不斷。初夏的沔水依然透著涼意,水流湍急。
穿著厚重皮甲的士兵跳進水裡,瞬間被水流卷著往下沉。
無數人在水面上撲騰、哀嚎,江面上很快飄起大片的血水和浮屍。
這破陣沒逼出將士死戰的膽氣,反倒把逃命的活路給徹底堵死了。
楊柏此時也反應過來了,再不跑連命都沒了!
他猛地一撥馬頭,連中軍大旗都顧不上了,帶著幾十個親兵就想往南鄭城的方向狂奔。
但他剛轉過身,一匹黑色的戰馬便橫擋在了他的去路上。
夏侯淵渾身浴血,鎧甲上滴答淌著血水。
他看著嚇得魂飛魄散的楊柏,大刀一橫:「剛才布陣不是挺囂張的嗎?這就想跑了?」
「夏……夏侯將軍!」
楊柏手裡的環首刀都在抖,「誤會!這是誤會!
我是代表師君來投降的!您不能殺我,殺了我,沒人去勸師君開城門……」
「投降?」
夏侯淵冷笑一聲,「你帶著一萬兵馬堵在老子面前,然後跟我說你要投降?」
他大刀一揚,眼中殺機畢露:
「老子最煩你們這些首鼠兩端的廢物!要降,就該滾出城門跪在道邊迎王師!
既然敢拔刀擺陣,那就把命留下!」
話音未落,夏侯淵一夾馬腹,戰馬猛地向前一竄,大刀當頭劈下。
楊柏驚恐萬分,本能地舉刀招架。
「鐺!」
一聲脆響,楊柏手裡的環首刀被夏侯淵勢大力沉的一擊直接砸斷!
沒等楊柏反應過來,夏侯淵順勢回刀橫抹。
「噗嗤!」
楊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顆腦袋便脫頸飛起,重重地砸在泥土裡。
他那具穿著明光鎧的無頭屍體晃了兩下,一頭栽落馬下。
夏侯淵一甩刀鋒上的血水,看都不看地上的死人頭一眼。
「傳令下去!放下兵器者不殺!反抗的,全給老子填河!」
半個時辰後。
沔水河畔的戰鬥徹底結束。
一萬漢中精銳,被斬殺三千,淹死四千,剩下的全成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俘虜。
夏侯淵立馬陣前,刀尖挑著楊柏血淋淋的腦袋猛地一揚,遙指十里外的南鄭城。
「兒郎們!」
「押著這幫俘虜!帶上這顆狗頭!隨老子去砸南鄭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