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城下,血水未乾。
當夏侯淵把楊柏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咣當」一聲扔在南鄭城門前的時候。
城牆上的張魯,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女牆後頭。
什麼「待價而沽」,什麼「以戰求降」。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全成了笑話。
他引以為傲的一萬精銳,連一個時辰都沒扛住,就被夏侯淵當豬一樣給宰了。
「開城!快開城門!」
張魯一把推開還想勸說的閻圃,聲嘶力竭地嚎叫著,「把天師的印綬拿來!本師君要親自去給夏侯將軍牽馬!」
張魯慫得徹底,慫得乾脆。
半個時辰後,南鄭城門大開。張魯肉袒牽羊,領著漢中文武,跪在道邊瑟瑟發抖。
至此,漢中全境徹底落入曹軍之手。
已經率軍抵達長安的曹操,收到捷報後,仰天大笑,當即下令封張魯為鎮南將軍、閬中侯。
這齣千金買馬骨的戲碼,曹操算是玩明白了。
但面上再怎麼客氣,明眼人都知道,漢中這扇俯瞰益州的大門,算是被他結結實實地攥在了手裡。
而此時的大江之南,北方傳來的雷霆風暴,暫時還驚不醒柴桑的春色。
不知不覺,距離徐州軍接管柴桑,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城裡的大街小巷,早就沒了初遇戰火時的蕭條與恐慌。
四家豪強乖乖吐出幾十萬石存糧後,徐王府在城內連擺了十天的流水施粥棚,筷子插在粥里都不倒。
緊接著又張榜免了柴桑百姓半年的農稅。
老百姓的道理最簡單——誰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親爹。
現在就算關羽帶兵打回來,柴桑百姓都能操起扁擔跟他拚命。
徐王行轅,後花園。
楚烽正躺在搖椅上,悠哉地剝著一顆橘子。
孫尚香穿著一身輕便的武士服,手裡拿著一封信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色有些難看。
「夫君,鄱陽湖那幫水耗子,給臉不要臉了。」
孫尚香把信筒往石桌上重重一拍,冷聲道:「這幾天咱們沒搭理他們遞的拜帖。
那幫孫子以為咱們是怕了,昨兒夜裡,竟然把咱們派去彭澤口採買木料的兩艘小船給扣了!」
「哦?」楚烽把橘子瓣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傷人了?」
「人倒是沒傷,只把人剝光了綁在木排上順水飄了回來。木排上還插著這封信。」
孫尚香咬著牙,眼中滿是煞氣:「信上說,讓您這位『臥牛山的大當家』。
明日午時去鄱陽湖口的『九江閣』擺茶碗,盤盤道。
若是您不敢去,以後咱們徐王府的船,休想在彭澤水域下半張網!」
楚烽笑了。
他是真被氣笑了。
自己這十天忙著安撫柴桑幾萬張嘴,沒騰出手去剿匪。
這幫躲在蘆葦盪里的泥鰍,還真把自己當龍王了?
「九江閣盤道?有點意思。」
楚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咔吧」一聲脆響。
「當年老子在臥牛山當土匪的時候,這幫水賊估計還在泥坑裡摸螺螄呢。
現在看老子穿了王袍,想跑來跟我攀綠林交情,分水上的地盤?」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傳令水師,把馬鈞新造的那艘三層鐵甲旗艦開出來。虎蹲炮全都推上甲板。
明日午時,本王去教教他們,這水上的規矩到底聽誰的!」
……
次日午時,鄱陽湖入江口,九江閣。
這地方原本是水面上的一處寬闊淺灘,建著幾座水腳樓。
向來是周邊水匪、水梟們分贓、談判的「中立區」。
此刻,九江閣周圍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停了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水賊戰船。
有走舸,有蒙沖,甚至還有十幾艘裹著厚牛皮的樓船。各色雜亂的旗幟在風中亂舞。
水寨正中央,幾艘大船用鐵索連成了一個寬闊的浮台。
浮台上,擺著香堂。龍王爺的神像前點著兒臂粗的高香。
兩旁站著上百個赤膊紋身、手持鬼頭刀的水匪頭目。
正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個獨眼壯漢。
這人綽號「翻江蜃」雷大龍。是這鄱陽湖一帶資歷最老、勢力最大的水匪頭子,手底下號稱有上萬兄弟。
平時連關羽的水軍在江面上巡邏,都得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
「大當家,您說那徐王楚烽,今天會來嗎?」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狗頭軍師湊上來問道。
雷大龍抓起案几上的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大嚼特嚼,獨眼裡滿是狂妄。
「他為什麼不來?他楚烽是個什麼底細,當天下人不知道嗎?」
雷大龍往水裡吐了一口肉筋:「早些年,他不也就是個在臥牛山落草的土匪!
運氣好,坑蒙拐騙弄了點地盤罷了!大家都是綠林道上混出來的,講究的就是一個面子和規矩!」
「他楚烽現在雖然披著一身官皮,但骨子裡還是道上的人。
他要在柴桑立足,想做這江面上的買賣,就得按咱們綠林的規矩,來我這香堂前拜碼頭、劃地盤!」
「他要是敢不來,那就是壞了江湖道義!
我雷大龍只要振臂一呼,這鄱陽湖七十二水寨的兄弟,天天去鑿他的船。
他那狗屁水師防得住嗎?哈哈哈!」
周圍的水匪頭目聽了,紛紛跟著放肆地大笑起來。
在他們的認知里,官軍就是官軍,土匪就是土匪。
你楚烽既然當過土匪,就得受這綠林規矩的束縛。
就在這幫人笑得正歡時,遠處的江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隆」聲。
「大當家!快看!那是啥玩意兒!」瞭望塔上的水匪驚恐地指著江面大喊。
雷大龍霍然起身,走到浮台邊緣,眯起獨眼望去。
只見江面盡頭,一艘漆黑如墨的龐然大物,正破浪而來!
沒有風帆,卻速度極快。船身兩側裝著巨大的明輪,瘋狂攪動著江水,掀起一丈多高的白色水花。
陽光照在那戰船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那是一艘渾身上下包滿了冷鍛鋼板的鐵甲巨艦!
戰船在距離水寨還有百步的地方,穩穩停住。
甲板上,徐州甲士列陣肅立,鴉雀無聲。
在他們身前,是一字排開、黑洞洞的鋼鐵炮管。
楚烽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負手站在高高的船頭上。
身旁,孫尚香按著腰間的雙刀,冷眼俯視著下方這群如同螻蟻般的水匪。
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雷大龍看著那艘像小山一樣的鐵船,咽了口唾沫,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雙手抱拳舉過頭頂,扯開嗓子喊道:
「前面可是徐王當面?!在下彭澤雷大龍!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殿下當年在臥牛山也是拜過把子、插過香頭的!
今日我雷某人擺下這忠義香堂,殿下若是還念著綠林同道的香火情,就請下船喝口血酒!
這鄱陽湖的買賣,咱們五五分成!」
他這話喊得底氣十足,覺得楚烽既然孤船前來,肯定是要坐下來談條件的。
鐵甲艦上。
楚烽聽著下方傳來的這套黑話切口,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夫君,這黑煤球喊的啥意思?」孫尚香皺著眉頭,江東大都督表示聽不懂這種下九流的黑話。
「他在跟我盤道呢。」
楚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跟這種井底之蛙待在同一個時代,真是一種悲哀。他們根本不知道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
楚烽懶得搭理,直接從旁邊親兵手裡接過一個巨大的黃銅喇叭,居高臨下地指著雷大龍。
「底下的那個獨眼龍,聽好了。」
楚烽的聲音通過銅喇叭,在寬闊的江面上震耳欲聾。
「本王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喝酒的,也不是來跟你們對黑話的。本王只說一遍規矩!」
「從今天起,鄱陽湖到柴桑這片江面,只有本王定下的徐州律法!沒有你們的江湖規矩!」
「給你們半炷香的時間,把被扣的船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然後所有人放下兵器,跪在甲板上接受收編。」
「敢說個不字,本王今天就把這九江閣,連同你們這些水耗子,全轟成江面上的魚食!」
這話一出,下方水寨徹底炸鍋了。
太狂了!
太霸道了!
連句客套話都沒有,直接讓人下跪投降?這特麼是來談判的嗎?
雷大龍氣得渾身發抖,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鄱陽湖橫行霸道二十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楚烽!你別欺人太甚!」
雷大龍一把抽出鬼頭刀,指著鐵甲艦破口大罵:「你以為你弄艘鐵王八來就能嚇唬住老子?
咱們這有上百艘船,上萬人!老子一聲令下,鑿沉了你這破船!」
「你當了幾天官,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了?老子今天就跟你磕到底!
弟兄們,準備撓鉤和火箭,給我燒死這幫忘恩負義的官狗!」
水匪們紛紛抽出兵器,亂鬨鬨地開始張弓搭箭。
「這年頭,怎麼總有人覺得自己頭鐵呢?」
楚烽放下銅喇叭,無聊地掏了掏耳朵。
他轉過頭,看向早就在一旁急不可耐的孫尚香,淡淡吐出兩個字。
「開炮。」
孫尚香眼睛猛地一亮,一腳踹在旁邊的一門紅夷大炮的炮架上,厲聲大喝:
「左舷火炮準備!實心彈,給我瞄準中間那個逼逼賴賴的浮台,放!」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撕裂了江面的平靜。
熾熱的火舌從黑洞洞的炮口噴涌而出,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了鐵甲艦的半側。
雷大龍還在那裡揮舞著鬼頭刀,腦子裡還在盤算著等下怎麼指揮小船靠近鑿船底。
「嗚——!」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
雷大龍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道黑色的殘影,緊接著——
「砰咔!!!」
一枚三十斤重的實心鐵彈,帶著毀天滅地的動能,直接砸在了雷大龍身側兩米處。
堅硬的厚木甲板在鐵彈面前如同薄紙,瞬間炸開一個水桶粗的黑窟窿!
碎裂的木板化作無數木刺,像刀片一樣四下飛濺。
「噗嗤!」
那個尖嘴猴腮的狗頭軍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一塊木刺貫穿胸口,死死釘在了殘破的甲板上。
而雷大龍本人,則被炮彈產生的氣浪直接掀飛一丈多遠。
連人帶刀重重撞在香堂上,把龍王爺的供桌砸了個粉碎。
劇烈的晃動中,剛才還叫囂著要拚命的一眾水匪,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嚇得連手裡的兵器掉在腳邊都渾然不覺。
一炮。
就一炮,連船都沒挨著,直接把他們最大的浮台砸了個稀巴爛!
這特麼是什麼神仙法術?!
雷大龍捂著被震斷的幾根肋骨,滿臉是血地從木頭堆里爬起來,整個人都傻了。
那隻獨眼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鐵甲艦上。
楚烽依然負手而立,連姿勢都沒變過。
他再次舉起黃銅喇叭,聲音在死寂的江面上迴蕩:
「現在,還有誰想跟本王談談江湖規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