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合肥城頭,大霧瀰漫。
濃重的白霧就像一層厚重的棉被,將整座城池死死捂住。十步之外,連人影都看不清。
冷風夾雜著水汽吹過,打在守城曹軍的臉上,凍得人直打哆嗦。
于禁按著腰間的長劍,順著馬道一步步走上南門城樓。
靴子踩在結了冰霜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手裡舉著火把。但那火光在濃霧中,只能照亮周身三尺的範圍。
「文則,你這就沒意思了。」
一聲抱怨從城樓的箭垛後傳來。
守將李典裹著厚重的熊皮大氅,從避風的角落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薑湯。
「這大霧天,連鳥都分不清東南西北,徐州軍還能飛過來不成?
你這半夜三更把兄弟們折騰起來查崗,圖什麼?」
于禁面無表情,走到箭垛前,雙手按著濕冷的牆磚,往城下看去。
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海。連護城河的水聲都聽不見。
「漢中戰事吃緊,魏公將主力抽調去支援陽平關了。
現在的合肥就是個空殼子,只剩咱們手裡的八千兵馬。」
于禁按著劍柄,聲音低沉:「楚烽這人打仗向來不講規矩。
江東水師又是出了名的快,只要他想,隨時能順江摸過來,咱們絕不能大意。」
李典喝了一口薑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水師再快,他能把船開上岸?這裡是合肥,不是江面!」
李典走到于禁身邊,用手裡的木碗敲了敲牆垛:「咱們這南城門,魏公走之前特意加固過。
大門外面包了兩寸厚的生鐵皮,門後用千斤閘死死頂住。」
「就算楚烽把十幾萬兵馬全壓過來。光是填這護城河,就得填上十天半個月!他拿什麼攻?」
于禁沉默。
理智告訴他,李典說得對。合肥城池堅固,糧草充足。
沒有大型攻城器械,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城。
但不知為何,他今晚的右眼皮一直跳。總覺得這大霧裡,藏著吃人的野獸。
「傳令下去。」于禁轉頭對副將下令,「城頭火把加倍。弓弩手全部上弦。
聽到城下有任何動靜,不用請示,直接放箭!」
「諾!」
副將領命離去。李典搖搖頭,只當于禁是過于謹慎,端著薑湯回去繼續取暖。
于禁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距離他腳下不到五十步的爛泥地里,正趴著八百個活人。
……
合肥城外南門,護城河邊。
張遼半蹲在蘆葦叢里,嘴裡咬著一截橫木,防止自己發出喘息聲。
他身上的黑甲已經被泥水浸透。身後的八百精銳同樣如此,像一群融化在黑夜裡的泥人。
剛才換乘小船摸進逍遙津水網,一切順利。
大霧成了最好的掩護,曹軍在水面上的幾處暗哨,全被張遼帶人摸掉。
連出聲的機會都沒給。
現在,他們已經越過了護城河的最窄處。
只要再往前三十步,就是合肥南門的鐵皮大門。
前方探路的尖兵退了回來,貼著張遼的耳朵低語:
「將軍,前面有鹿角,還有兩個明哨。城門吊橋是收起來的。」
張遼點點頭,吐掉嘴裡的橫木。
沒有吊橋無所謂。護城河現在是枯水期,水深不過腰,踩著爛泥就能蹚過去。
關鍵是那兩個明哨。
張遼打了個手勢。兩名背著弩機的死士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片刻後,水對岸傳來兩聲悶哼。
「成了。」張遼拔出腰間的環首刀。
刀身在霧氣中泛著森冷的寒光。
「抬炮。」張遼壓低聲音。
後方的爛泥地里,四十名壯漢兩兩一組。用粗大的麻繩和木棍,將二十門虎蹲炮抬了起來。
這東西全是用精鐵澆築,沉重無比。陷在爛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但沒有一個人吭聲。
八百人護著二十門火炮,像幽靈一樣滑下護城河。冰冷的河水沒過腰際,凍得人骨頭生疼。
蹚過河水,爬上對岸的緩坡。
合肥南門的巨大輪廓,終於在濃霧中顯現出來。
兩丈高的城門,門板上密密麻麻地釘著拳頭大小的銅釘。
「就這兒了。」張遼抬手。
距離城門,二十五步。
這是一個要命的距離。如果城頭上的曹軍現在往下扔一塊石頭,都能砸死幾個。
「架炮。壓實。填藥。」張遼有條不紊地發出指令。
炮手們迅速將虎蹲炮放在泥地上。由於地面鬆軟,他們從懷裡掏出木板墊在炮管下。
前面的兩隻鐵爪死死釘進土裡,防止開炮時後坐力翻車。
二十個黑洞洞的炮口,一字排開,直指城門。
裝填火藥,塞入開花彈,用通條壓實。
所有動作熟練無比。
引線被拉了出來。二十名炮手拿出了防風火摺子。
「將軍,裝填完畢。」炮手壓著嗓子匯報。
張遼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
城牆上的火把光暈在霧氣中暈染開來。隱約能聽到曹軍巡邏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聲響。
對方依然一無所知。
「點火。」張遼語氣平靜。
就在這時。
城牆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呵斥。
「誰在那兒?!」
一名凍得發抖的曹軍士兵,原本正靠在牆垛上打盹,不小心碰翻了腳邊的火盆。
幾塊燒紅的木炭順著牆垛滾落下來,掉進了護城河邊的爛泥里,發出「嗤嗤」的聲響。
借著木炭墜落的微光。
那名士兵瞪大眼睛,看到了城門下那一排反光的東西,以及密密麻麻的黑影。
「敵襲!!!」
悽厲的喊叫聲瞬間撕破了合肥的寧靜。
城樓上。
于禁猛地拔出長劍,幾步衝到牆垛前。
「哪來的敵人?!」
「城門底下!全都是人!」士兵指著下方大喊。
于禁心頭大震。
這怎麼可能?敵軍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摸過護城河的?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撞木呢?雲梯呢?
「李典!敵襲!」于禁放聲大吼,「弓箭手!往下射!立刻放箭!」
城頭瞬間亂作一團。
李典提著長槍衝上牆垛。數百名弓箭手倉促趕到,盲目地對著城下放箭。
「嗖嗖嗖!」
羽箭扎進爛泥地里,幾名徐州軍炮手中箭,悶哼著栽倒。
後方的士兵立刻上前補位,死死頂住鐵製炮架。
張遼看了眼城頭,猛地揮下戰刀:
「開炮!」
「嗤——」
二十根火繩同時點燃,火星飛速竄入炮膛。
城牆上的于禁,一眼就看到了下方成排閃爍的火星。
他瞳孔驟縮。徐州軍的火炮!
這幫瘋子是怎麼把火炮摸到城牆根底下的?!
「是火炮!散開!全趴下!!!」于禁嘶聲狂吼。
下一息。
「轟!轟!轟!轟!!!」
二十門虎蹲炮同時咆哮,火光瞬間撕裂濃霧。
二十顆開花彈狠狠砸在包鐵的城門上。
刺耳的爆鳴聲中,鐵皮凹陷變形,銅釘崩飛,厚重的門板被炸出大片焦黑的裂紋。
但門沒塌。
雖然鐵皮嚴重變形,但裡面的千斤閘還死死頂著。
「壓住他們!放箭!!」李典趴在牆垛上大吼。
城頭箭如雨下。
下方的泥地里慘叫聲驟起。七八名正在清膛的徐州炮手瞬間被紮成了刺蝟,一頭栽進泥水裡。
「退者斬!」張遼一把推開倒在腳邊的屍體,揪起旁邊一個發懵的輔兵往前猛推,「頂上去!裝藥!」
活著的炮手踩著同袍的血,手腳並用,拚命將火藥和彈丸捅進炮膛。
「第二輪!放!」
「轟——!」
開裂的門板再遭重擊,外層的鐵皮被生生撕開,人頭大的碎木如暴雨般向門洞內倒卷。
「第三輪!給老子把門炸平!放!」
連續三輪齊射!整整六十發炮彈的恐怖動能疊加!
「咔嚓——砰!!!」
伴隨著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門後的千斤閘終於生生折斷。
兩丈高的包鐵大門徹底崩塌,門洞內死守的幾十名曹軍士兵被氣浪和碎木瞬間撕裂。
城牆劇烈搖晃。于禁被震得雙耳飆血,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掙扎著爬起來,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
他知道徐州火炮犀利,但怎麼也想不到。
敵軍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火炮搬到城門底下,直接貼臉齊射!
魏公親自加固的鐵門,就這麼碎了?!
李典雙手死死抓著牆垛,看著下方那個巨大窟窿,臉色慘白。
「門破了……快!下城牆!肉搏堵門!」李典嘶啞地吼道。
城下。
硝煙瀰漫,火藥味刺鼻。
張遼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在他面前,合肥的南大門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大洞,裡面隱約傳來曹軍的哀嚎。
張遼拎著環首刀,刀尖直指冒著黑煙的城洞。
「門碎了!兄弟們,拔刀!」
「趁曹軍還沒堵上來,跟我殺進去!把于禁的腦袋給老子剁下來!」
「殺——!!」
八百先鋒紅著眼,踩著滾燙的木屑和殘鐵,一頭撞進了合肥城!